《予她以晴》柠萌猫

12、夫妻相

　　方知意盯着屏幕，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声。

　　没地方去。假戏真做。

　　合着她这个保姆太好用了，好用得他想收编，从付费变成免费？

　　当年假结婚是为了给念念上户口。

　　可现在都2025年了，法律早就改了，学校入学也不再需要父母两人的身份证和结婚证。

　　不过这杜如风，她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居然这样油腻？

　　这样的人，以后真不会给念念造成麻烦吗？

　　她颦眉，手指飞快地敲击九宫格键盘。

　　【南风知我意:杜先生，法律上您只做了念念四个月的父亲，生理上您从来不是，以后要赡养费，千万别找念念。】

　　几秒后，杜如风发来一条语音。

　　方知意点击转换时却没操作好，声音直接外放了。

　　杜如风的声音从手机里冲出来——

　　“方知意你在说什么？找麻烦？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念念手里的奶黄包差点掉地上。

　　她睁大眼睛，小手紧紧握成拳头:这个爸爸真的不能要了！他骂我妈妈！

　　杜如风的声音惊醒了杜母。

　　老人仓惶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灯光，陌生的气味——

　　“小风！我的小风去哪儿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慌乱中手背上的输液针被一把拽掉，血珠溅出来。

　　方知意背对着病床，还在转那条语音。

　　念念叹了口气，滑下椅子，穿好鞋，伸手拉了拉方知意的衣角。

　　方知意回头，只见杜母赤着脚站在地上，手背上淌着血，嘴里颠来倒去只有两个字:“小风……小风……”

　　＊

　　床头呼叫铃声尖锐地响起，红色的提示灯疯狂的闪烁着。

　　方知意却什么都听不见。

　　她看见傅云霆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床头按下按钮，看见他俯身安抚着杜母，看见护士推门冲进来时白大褂带起的风。

　　“怎么回事？”护士瞥见杜母手背上的血迹，眉头拧起来，“输液针怎么拔了？家属看护要仔细一点，老人家这个情况身边不能离人！”

　　傅云霆没有解释，只是侧身让出床边的位置，方便护士处理。

　　杜母坐在床头，手背上还在往外渗血，却直愣愣地盯着傅云霆，枯瘦的手指还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像攥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小宁。”她突然开口，“你是小宁吧？小风的好朋友……我记得你。”

　　傅云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没有抽开。

　　“小宁来了就好，小宁来了就好……”杜母自顾自念叨着，任由护士重新消毒，扎针，固定。

　　方知意站在两步之外，怀里搂着念念，看着这一切。

　　傅云霆等护士处理完，才开口问:“请问医院护工怎么联系？”

　　护士抬头看他一眼，又看了看方知意和她怀里的孩子，语气软了些：“我去帮你们叫护工部的人来病房。”

　　十几分钟后，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女人敲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身穿制服的护工。

　　“您好，我是住院部护工主管，姓周。”

　　周主管把身后的两个人往前让了让：“这两位都有五年以上陪护经验，专门照顾失能失智老人的。你们可以聊聊，看哪个合适。”

　　方知意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两个护工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回傅云霆的侧脸。

　　念念给她同步翻译着:傅叔叔在问话，问她们奶奶如果闹她们会怎么处理，问她们上一单是怎么结束的。

　　方知意低头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念念又比划道：傅叔叔真的比我那个不中用的爸爸好太多了。

　　方知意的手指停在女儿头顶上方。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屏幕上是杜如风发来越洋视频请求。

　　接通视频，屏幕里出现杜如风的脸，他站在马路边上，身后办公楼宇前西装革履的各种族精英步履匆匆。

　　不等他说话，方知意就把镜头转向病床，然后走近。

　　杜母正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新的留置针，手紧紧攥着傅云霆，神情恍惚。

　　“妈！”杜如风在屏幕里喊了一声。

　　杜母的目光被吸引过来，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突然激动起来：“小风！小风你大学毕业了？”

　　“妈，我刚下班呢，”杜如风凑近镜头，“您好好养病，我圣诞节就回去接你。”

　　杜母点头，点着点着，忽然又想起什么：“小风，你什么时候结婚？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杜如风在屏幕那头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声，声音飘出来：“妈，我结婚了啊还生了个女儿，您忘了？拿着手机的就是你儿媳妇。”

　　杜母的目光转向方知意，皱起眉头，又看了看傅云霆。

　　“不对，”她摇头，语气笃定极了，“这丫头肯定不是你的媳妇儿，你们就没一点儿夫妻相。”

　　她像所有操心孩子未来的父母一样开始催婚：“你看人家小宁，跟你同岁，人家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

　　屏幕那头，杜如风的笑声也传了过来：“什么小宁？这位哥们，你是医生吗？对不起啊，我妈糊涂了，到处乱认人……”

　　“我没糊涂！”杜母突然拔高声音，甩开傅云霆想要安抚的手。

　　她指着念念，又指着傅云霆，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你们看看那小姑娘的眼睛，再看看小宁。我活了六十多年，吃的盐比你们吃过的米还多，什么看不出来！？”

　　念念正仰着脸看屏幕，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飞快地低头，小手比划起来：妈妈，奶奶说我是傅叔叔的女儿！

　　方知意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指出念念和傅云霆的相似之处。她攥紧手机，用力抿住嘴唇，希望傅云霆不要多想。

　　傅云霆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又抬起眼，看向念念。

　　这是继中年女医生之后，第二个因为眼睛给他认闺女的人了。

　　视频那头，杜如风笑得爽朗：“妈，那是我闺女，你就因为眼睛长得像就认给别人了？那我眼睛和你长得不像，难道我不是你生的？”

　　杜母愣住了，她看看傅云霆，又看看视频里的杜如风，目光在两个男人脸上来回游移，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问题太难了，她思考得异常艰难，嘴唇嚅动着，像在和自己辩论。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杜母抬起头，牵起傅云霆的手，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掌心，像攥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小风，你总算是回来看妈妈了。”

　　杜如风在屏幕那头愣了两秒，然后嗤笑出声:“行行行，我是假的，您认就这个新儿子吧。妈您可真行！”

　　傅云霆没有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杜母攥住的手，那只枯瘦却温热的手，那只手一直在颤抖，带着他从未感受过的母爱。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她衣着单薄，目光呆滞，在寒风中瑟瑟而行。双手往前伸着在空气中摸索，嘴里急切地念叨着:“小风放学了，妈妈要去接小风放学了。”

　　他无法忘记那时内心的震撼。

　　愿意半夜起来去多管闲事帮方知意送人去医院，一部分原因是秦若的请求，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这个忘了全世界却依旧记得爱儿子的妈妈。

　　此刻，这个妈妈攥着他的手，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贴在他手背上，喃喃地说：“小风，你终于愿意回来看妈妈了，妈妈好想你，太想你了……”

　　傅云霆一动不动地站着。感受着这份不属于他的母爱。只可惜，这是份母爱不属于他。

　　他不是傻子，也曾幻想过自己并非亲生。他偷，偷和蔡云芬，□□做过多次亲子鉴定。事实证明他就是个幸运值为负的人。

　　这样的两个人，居然真的就是他的父母。

　　此时，方知意还举着手机站在他身边。

　　她听不见刚才的对话。但她看见了杜母突然牵起傅云霆的手，看见了傅云霆垂眼望着那只手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

　　念念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仰起小脸比划：妈妈，奶奶把傅叔叔认成爸爸了。

　　方知意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傅云霆。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有些怎样的经历。但她知道，他在羡慕，羡慕杜如风，羡慕别人轻易拥有却不曾珍惜的东西。

　　视频中，杜母和傅云霆的温馨互动刺痛了杜如风的眼睛。

　　他语气变得不忿起来:“杜念安，你让你妈把手机里的全家福调出来给你奶奶看，她已经老糊涂了，叫你妈看严点，如果你奶奶乱把家里的东西给人，我会追究你妈妈的法律责任！”

　　念念控制不住地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如实地将这话转告了方知意。

　　方知意明白杜如风的顾虑是人之常情，但这小心思用在傅云霆身上未免有些太过了。

　　她思索了几秒，挂断了视频电话，走出了病房。

　　微信上杜如风发来数个视频电话被她拒绝接听后，他已然陷入躁狂。

　　【杜如风:方知意你别忘了是谁在给你付工资？！】

　　【杜如风:方知意你是不是让我妈写了遗嘱要抢属于我的房子？】

　　【杜如风:方知意我警告你别恩将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