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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144章 山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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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甜水巷出来,裴宴没有回九思居,而是直接去了京兆府。京兆尹刘大人已经睡下了,听说裴宴亲自来了,连忙披衣起身,连帽子都来不及戴正,就迎了出来。刘大人在京兆府做了五年,见过不少权贵,可像裴宴这样深夜亲自登门、面色铁青的,还是头一回。他不敢怠慢,立刻调集了所有当值的差役,分成四路,沿着马行街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分头搜寻。
可一夜过去,什么消息都没有。
天刚蒙蒙亮,裴宴坐在京兆府的大堂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京城的地图,马行街、甜水巷、十字路口、各个城门,都用朱砂标了出来。长风从外头匆匆走进来,面色不太好。
“郎主,西城门的守卫查到了。昨日傍晚当值的是个老丁头,在城门守了二十多年了。可今日一早,他的人不见了,他家也没回。属下让人去他家里问了,他婆娘说昨晚就没回来,还以为他在当值。”
裴宴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地图的边缘。
守卫失踪。不是巧合。有人从西城门出了城,怕被查问,所以把当值的守卫一并带走了。或者灭了口?裴宴不敢想后面那种可能,但他知道,这件事越来越不简单。
“西城门出去是什么地方?”他问。
长风走到地图前,指了指西边。“出城往西,不到十里就是西山。山不算高,可山路崎岖难行。这个季节,冰天雪地的,更是难走。山上有个废弃的土地庙,年久失修,平日里没人去。除此之外,山那边还有几个村庄,再往西就是官道了。”
裴宴站起身。“去西山。”
长风愣了一下。“郎主,您的伤——”
“无碍。”裴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让长风不敢再多说。
裴宴没有坐车,他骑了马。长风拦不住,只能紧紧跟在他身后,生怕他从马上摔下来。冬日的清晨,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东边透过来,把整个京城染成了一片冷色调。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贩夫走卒在巷口支起了摊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又被寒风吹散。
出了西城门,路况果然不好。
前几日落了一场雪,官道上的雪被车轮碾过,化成泥泞,又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马蹄踩上去打滑。裴宴勒着缰绳,放慢了速度,长风跟在后面,看着郎主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角,心里堵得慌。可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许娘子一定要平安无事。
一行人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山脚下。
山路比官道更难走。积雪覆盖了路面,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裴宴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后面的侍卫,一个人踩着雪往上走。长风急忙跟上去。
“郎主,您慢点,路滑——”
裴宴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的伤口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胸口扎一刀,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前方的山坳里,隐约露出一角破败的屋顶。
长风指着那个方向,声音有些发紧。“郎主,那应该就是那个废弃的土地庙了。”
裴宴加快了脚步。
许娇娇醒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她躺在一辆行驶的马车上,车身颠簸得厉害,每一下颠簸都让她的后脑勺撞在木板壁上,疼得她直冒冷汗。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已经麻木了。嘴里没有塞东西,可她的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发不出声音。
她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记得在马行街的十字路口等珠儿。一辆马车停在身边,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问她马行街哪里有打铁铺。她正要指路,忽然感觉后脑勺一阵风——她想躲,已经来不及了。有人从背后给了她一闷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娇娇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下去。
她慢慢睁开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不——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生得粗壮,满脸横肉,一双眼睛阴沉沉地盯着她,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秃鹫。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她的手腕上。
许娇娇的心跳得厉害,可她的脸上没有露出恐惧。她看着那个男人,声音有些哑,却尽量平稳:“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绑我?”
那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眼色阴沉,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然后他转过头,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许娇娇没有再问。她知道,问也没有用。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被绑了,说明这些人不是临时起意,是冲着她来的。
他们是受谁的指使?要带她去哪儿?要对她做什么?
不能慌,许娇娇暗自给自己打气。
马车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停了。
那男人先跳下车,然后伸手把她拽了下来。许娇娇的腿早就麻了,被拽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她站稳了,抬起头,看见面前是一座破败的庙宇。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掉了,只剩两个锈迹斑斑的铁钉。墙上的泥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有几个大洞,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院子里长满了枯草,被雪压得东倒西歪。
土地庙。
许娇娇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那男人推着她往里走。庙里比外面更暗,只有从破洞和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地上投下几道灰白色的光带。正中间的土地像已经看不出模样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上面落满了积雪灰尘和蜘蛛网。
庙里有两个人。一个年轻些的,二十出头,瘦高个,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就是个精明人。另一个是四五十岁的婆子,圆脸盘,一身酱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个黑色的抹额。此时正坐在一旁的石墩上。
婆子见那男人推着许娇娇进来,站起身,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目光像在集市上看货,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衣裳,从她的衣裳看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看回她的脸。
“品相看起来还不错。”婆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满意,“听说还会点医术?会医术好啊,价格也能贵一点。那些北边的贵人,最喜欢这样的。”
许娇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北边的贵人。不是京城的人。是要把她卖到北边去。卖到北狄,或者卖到哪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一些。
“当家的,”那年轻些的男子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人家说只是个平民,可我怎么觉着不太像。你看她这气派,这穿着,还有那股子不慌不忙的劲儿,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子。咱们还是小心为好,别惹了不该惹的人。”
那婆子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越是这样的,越值钱。京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咱们能碰吗?碰了就是掉脑袋的事。这个不一样,底细我打听过了,就是个坐诊的女医,没家世没背景,从江南来的,在京城无亲无故。就算丢了,也没人找。”
许娇娇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她的底细,这些人知道得一清二楚。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蓄意安排。有人打听了她的底细,雇了这些人,把她绑了,要卖到北边去。
“行了,别磨蹭了。”那婆子将许娇娇拉过来,“今晚在这儿歇一夜,明日一早赶路。从西边出关,走小路,两三日就能到,还是按照以往的规矩。”
那年轻的男子应了一声。
许娇娇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她不能跟他们走。一旦出了关,她就再也回不来了。她要想办法逃,或者想办法让人知道她在这里。可她的手被绑着,对方有三个人,她一个弱女子,怎么逃?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那个婆子。
“这位妈妈,”许娇娇目光直视那婆子,“你们绑我,无非是为了钱。对方给了你们多少?我可以出双倍。”
婆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见惯了世面的老练。
“姑娘,别费口舌了。做我们这行的,讲的是信用。收了人家的钱,就得把人送到。你出再多的钱,我们也不敢接。谁知道你是不是在给我们下套?”
许娇娇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条路走不通。这些人是亡命之徒,做的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买卖,信用对他们来说,比钱更重。因为他们靠信用吃饭。一旦坏了名声,就没人找他们了。
“把她带进去,看好。”婆子朝那年轻男子努了努嘴。
那年轻男子走过来,推着许娇娇往庙后面走。庙后面有一个小偏殿,比正殿更小,更破,连门都没有,只用一块破布帘子挡着。他把她推进去,用绳子把她的手腕绑在一根柱子上,然后转身走了。
许娇娇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靠着那根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要冷静,一定会有办法的。
裴宴一行赶到土地庙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可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着,透下来的只有灰蒙蒙的光,照在破败的庙宇上,显得格外阴冷。
长风一挥手,侍卫们立即展开搜索。长风则跟在裴宴身边,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四下张望。院子里有杂乱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进有出。长风蹲下身看了看,低声道:“郎主,有马车的车辙印。从脚印看不止一人。”
裴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迈步往里走,长风紧紧跟随。
庙里空无一人。
正殿里只有一尊残破的土地像,和一堆烧过的柴火灰烬。灰烬还带着余温,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生火。裴宴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灰烬,目光一沉。
“他们刚走不久。”
长风在庙里转了一圈,忽然在角落里发现了什么。“郎主,您过来看。”
裴宴走过去,看见地上有几根麻绳的碎屑,还有一些被踩碎的干粮渣。旁边有一块布,藕荷色的,料子细软,像是从衣裳上扯下来的。
裴宴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块布。
藕荷色。她昨日穿的就是藕荷色的斗篷。
“往西边追。”裴宴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他们要从西边出关。”
长风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跑。裴宴把那块布塞进怀里,大步跟了上去。
出了庙门,往西是一条窄窄的山路,被雪覆盖着,看不清路面的状况。可雪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还有马蹄印和人的脚印,一路蜿蜒向西,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
裴宴翻身上马,策马沿着车辙追了上去。
侍卫们也都紧紧跟了上去。
裴宴伏在马背上,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马蹄踏雪的声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会有事的,他绝不会让她有事。
马车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
许娇娇被从偏殿里拽出来,推上了马车。那婆子坐在车辕上,年轻男子赶车,那个凶恶的男人骑着马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山路往西走,速度不快,可路越来越难走,积雪越来越深,马车好几次陷进雪坑里,那男人就下来推车。
许娇娇坐在马车里,双手被绑着,靠着车壁。她一直在想怎么逃。
手腕上的绳子很紧,可勒久了,皮肤上的水分被磨干了,反倒有了一点松动的余地。她不动声色地活动着手腕,一点一点地,把绳子往指骨的方向蹭。
那男人骑在马上,走在马车旁边,时不时掀开车帘看她一眼。每次他看过来,许娇娇就闭着眼,假装睡着了。那男人看了几回,见她安安静静的,便放松了警惕,不再频繁掀帘了。
许娇娇继续蹭那根绳子。手腕火辣辣地疼,皮已经磨破了,血渗出来,黏糊糊的。可她不敢停。停了,就真的没机会了。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冬日的树光秃秃的,枝丫横七竖八地伸出来,像一只只干枯的手。雪还在下,不大,可密密匝匝的,打在脸上生疼。
许娇娇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离京城有多远,不知道裴宴有没有发现她不见了,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她。
可她相信,他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