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剩下苍天在上》Sian小火

46、第 46 章

　　他过了半个月才抽着一个亲自过去的空，在官署里处理完了当天的事务鼓楼上已经起了三更的点，转念就溜了出去。京城宵禁一直没碍过他什么事，当初在开封府时就仗着跟底下人混得熟要了夜牌备急用，现在更加不用有什么顾忌，路上碰见巡更的军夫也不加拦问只当他有什么要事，都是脸熟人指望他日后提拔，这时自然态度恭敬。

　　到了高怀德府邸门前想了想没叩门，绕了一下从后面扒墙翻进去了。

　　摸到正屋墙边他想这事也能被收进话本子里了，殿前都虞侯夜半翻墙会男人，编得再没谱的话本子里都不能编出这么没谱的情节。

　　正想进去却听见里面还有人声，倒没听见高怀德的声音，董遵诲那幅火急的嗓门却隔着墙透了出来，吵得他都想直接推门进去把那小子揪到地下冲脸上狠砸几拳头。这人他都舍不得吼，那小子倒仗着什么敢这么叫唤，但想想自己眼下处境尴尬终于还是硬忍了下来，只在阴影里躲着听里面的动静。

　　听了一阵只听清凤州，韩通，幽州几个词，等董遵诲的声音下去了就模糊听见高怀德说了些什么，一阵沉默之后屋门哗啦一声响，他从暗处看见董遵诲沉着一张脸快步出来了，门前站了一会儿径直向前门走了。看来他也不怕冲宵禁，冲禁只有疾病生育死丧公务放行，前几条都不沾边，想是有公事的腰牌。

　　他推门进去时看见高怀德正坐在桌边支肘沉思，抬起头见是他有些意外，却也不很吃惊。

　　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他皱眉就问：“那小子吹胡子瞪眼的跟你吵什么呢？”

　　“这次出兵关中韩太保表他随行。”高怀德的语气很随意，说着笑了：“这回还他真找着个能瞪眼的了，正好磨磨他的脾气。”

　　韩通精勤军事，性情却极其急烈暴躁，三言两语说不投机就要瞪起眼睛叱骂，军中浑名韩瞪眼。他从前在随州呆过知道董遵诲的脾性，人倒没有多阴险，就是凡事不认输较死劲一句话说不来就要发急发躁，死要面子的撞了南墙都不回头，这性子撞到韩通手下得有他好过。听说这事他心中第一个念头竟像报复心得到了满足的小孩子，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再认真思想时他觉得有点奇怪，怎么居然要保义军节度使韩通亲自看着一个中层军官的外戚。

　　没给他多少细琢磨的时间，高怀德转开了话题：“上次在高平照顾我的那个年轻人，朝中让他去陕州督永兴军，你应该找个机会把他要回来。”

　　“那肯定的。” 那青年是个难得的人材，他还正想问。

　　高怀德点点头转回了脸仍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突然低头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才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半夜翻墙进来的：“你的伤怎么样了？”

　　“你妹妹不都跟你说了吗。”

　　问这话确实多余，他妹子往这边两天跑三次连药方都照抄一份拿回来，他知道恢复得很快，但到底不是亲眼看见还是不踏实，不然他也不能半夜扒墙翻进来，其次他知道就算真有什么他问了照高怀德那样事事要强的性子也不会说。这时看见高怀德脸色确实好多了，说话时气息也均匀有致才算放了心，看来内脏没什么大碍，只要脏器没事外伤养些时候也就好了。现在就怕遗落下什么病根日后难办，但这事又问不出来，还得串掇他妹子多过来探探。

　　知道问了也白问，但到底还是忍不住：“你俩平常都说什么呢？”

　　高怀德瞟他一眼撇了撇嘴：“不能跟你说。”

　　他说这俩人干脆凑成一对得了！他知道他妹子交过的那些相好，不是寻思着及时行乐吃他妹子的好处就是寻思着入赘吃赵家的好处，他妹子刚好将计就计三天两头扇走一个。到今天可算碰上一个相处好又没起邪心的却是个好男人的——还是他的相好——真不亏是兄妹，看人的眼光都撞到一起去了。

　　但这么看过去他妹子要再嫁大概真没什么指望了，想想他就感慨万千，这时说的话倒也不全是玩笑：“日后她要是嫁不出去，你得娶她。”

　　高怀德很不以为然：“会吗？她才多大年纪。”

　　怎么不会！他妹子今年虚岁都二十五了，别家闺女到这年龄孩子都能出去打架闹事了，到他这儿倒还觉得来日方长一样！

　　说到他妹子就想起他爹，他决定还是问出来：“前段日子我爹跟我问起你……”

　　“伯父……想带我跟他去侍卫司。”

　　他知道他爹一直挺欣赏高怀德，两人也算是同僚共事了不少时候，他爹说起高怀德时总有好话。说他年纪轻轻做事就格外干练精谨，世家子弟出身却没一点轻漫浮夸的作风，这时想拉这个老下属过去继续共事倒也不奇怪。

　　这才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先是他妹子再是他爹，想想他爹差点把人卷走了他就心头发毛，卷走了他还真没法跟他爹发急。

　　“……你怎么没去呢？”

　　高怀德没回答，停顿了片刻却问他：“铁骑军的人都招满了吗？”

　　减汰了冗军就要招募新兵，对应的军官也要一起提上来。用人这事就像栽树，不管种下去时多不起眼勤浇水多见光以后肯定都能长起来，但要是种子烂了再长也是个歪斜的，哪天一阵风刮过来就倒了白白花功夫，这次他在殿前军里提拔的人全是太祖邺都军中结下的关系，要说军务上的经验资历还真都没有太深的。将官资历可以慢慢攒，但新兵募来了必须立刻开始训练。步兵他自己就能包了，但骑军方面他却并不熟悉。这种事上丝毫不能不懂装懂的蒙混过去，他一直在考虑这件事，也立刻想到了高怀德，只是在琢磨怎么跟高怀德提起这事。这次殿前司内部变更出于各方面的原因他没动高怀德的位置，从公事公办的角度把事情摊下去总显得没有道理，哪有不给好处光叫人出力的

　　听到高怀德打问铁骑军，他说着差不多了就试探道：“铁骑两厢都校那个位置还空着，你争一下就上去了，到时候做起事来也方便。”

　　他本来准备把石守信提到那个位置上，这人没什么别的突出地方就是熟悉可靠。但要是高怀德有意别人根本没得可争，这时他想了一下觉得把那个位置给高怀德也没什么不妥，石守信准准是自己人，高怀德他没底却也没有不放心的。

　　“我怎么做事是我的事，不用你做指示。” 语气又转冷了，顿了顿才问他：“新建的马军还要教练吧，你怎么没问我？”

　　世上真有不收好处白做事的人吗？当然没有，人情早晚要还，高怀德想在他这儿拿什么好处，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有信心还得起。

　　马军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接着话题又转开些就说到他弟弟年前娶的媳妇得了急病，一夕转沉年纪轻轻就夭亡了，小姑娘跟他弟弟差不多年纪今年连十七都没到，不由叫人感叹这世道人命还真飘忽。感叹完了还要收拾后面的事，他弟肯定要再续弦，现在赵家前途日上，这时能刚好把这个机会利用起来，与朝野中有些势力的门户搭上关系一石二鸟，把周边的人物都想一遍，一时真难以决定。

　　听他说到后面一直环手不语的高怀德突然肘了他一下：“皇后不是还有妹妹吗？”

　　当朝皇后是魏帅符彦卿长女，符帅还有女儿他当然也知道，只是聘符家女儿跟皇帝做条串，之前他喝高时都没想过。

　　就算现在皇帝看好他，魏帅符彦卿可是经历三朝滚汤油锅里翻出来的老江湖，几十年来什么正皇帝土皇帝没见过，当年把长女再嫁给现今皇帝纯看的是太祖郭威，这事他还真没把握一定能说下来。何况他这种举动看上去完全就是刚发了迹便急不可耐往上攀附的投机小辈，想发达想得连年未弱冠的兄弟都用上了，年前搭上的弟媳刚入土立刻又去扒高枝，老爷子要不待见还真没话说——这么干确实有点薄情寡义，不过也还真没什么情意，那姑娘薄命是可怜，但定亲前素未谋面进了门一年都不满，要说情深意重才真让人觉得虚伪矫作——反正这个弦早晚要续，看现在的势头过不了多少时候又要用兵，那时候定然没一点照看家事的时间精力，只能趁现在有空时赶快办了。

　　但这么快就去提亲总让人觉着太失急，他有些犹豫：“要不要再等些时候？”

　　“等什么，等着被别家占先了么？你赶这几天亲自去趟大名，下了礼换了帖这事不就定了。”

　　他还是拿不准：“你觉得能成吗？”

　　稍微离开些距离，高怀德环起手臂偏着头上下看了他一遍，伸手过去把他一边挑起来的眉毛按平了，板正了他的脸又看了看才点头道：“我觉得……应该能成。”

　　高怀德的手刚要抽回去却被他一把拉住，随他拉着不挣脱也不说话，高怀德只是笑着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也笑了，看着那双眼睛就把那只手拉到唇边深深去嗅，扑鼻清淡的味道比任何烈酒都让他痴醉，那只手的手指冰凉，手心却滚烫，就像有团火在燃烧，炙热的火焰点燃了他的心。

　　他一直奇怪，都是一般人生父母养的，怎么就有人能生得这么好看呢？看了这么久还是看不够，他也找不到多花哨的词形容，只觉得高怀德整个人是越看越好看，眼睛离开一阵儿再看回来时竟又好看了几分，放在别处不好看的到了高怀德这里全变得出奇的好看。

　　甚至那双眼睛里映出的他的影子也出奇的好看，他都忘了上一次看镜子是什么时候，大老爷们的对着镜子跟自己大眼对小眼的鳖瞅蛋怎么觉得怎么别扭。但要是这双眼睛做成的镜子，他一准随身带着天天逮空拿出来照三遍。（…“谈恋爱降低人的智商”综合症临床症状之一…）

　　凑过去吻上那双唇，还是那样甘甜的滋味，越吻越深手也开始不安分，顺着衣领就往里面钻，当他放开那双唇时高怀德仍只是笑：“我有伤，动不了。”

　　这么说着却没推开他，坐着不动明摆着给他出题，他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拥着人就往床边推：“——哎，不能让你动。”

　　不让他动就能让他舒服的法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也不是赵匡胤成天没事的爱琢磨这些，关键是哪天让人觉得不舒服了想起来要换还真没话推的。其实要换也真没什么，被别人伺候着怎么不好，但还真就抹不下那个脸。

　　那就得好好琢磨怎么能让他舒服的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