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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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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门皇亲敢不敢攀?
这有什么,就算说不下了还能被打出来?
什么事总得尽力试试,掷出去的不一定赢,不掷出去一定不会赢;他抱着这样的想法去了大名,到头一次跟符帅近处照面时才觉得可能真会被打出来。
老爷子眼看六十了却仍然精神矍铄身板硬朗,一看就是马上顶盔挂甲过了一辈子的气度,登堂拜见时老爷子目光凛然的扫过来他差点就要见军礼,看来这回是撞上了一个硬茬。
之前高怀德让他见符彦卿时要说三句的都减成一句,符彦卿本身也是个不说废话的人,几乎没过几句客套就闭了嘴,他正想着要不要直接切进主题时符彦卿竟问起朝中整顿禁军的事。
外镇藩帅问朝中兵事是大忌讳,符彦卿问这话到也不是有什么邪心或鲁莽得不知事。老头子资历雄厚,要造反早就造了,此时又是皇帝丈人,这把年岁了总不能突发神勇的杀回汴京灭了自己女婿取而代之。他很得当的说了个囫囵大概没往深去,老头子也不追问,思索片刻对他说道:“骑军迟早要跟契丹人斗,你要在铁骑军里找个见过世面的。”
老爷子刚才想的原来是北边兵事,但他一点也不发愁骑军的事。军中品级相当的青年将官里跟契丹人打过交道的只有高怀德,现在高怀德情愿不升不降的留在殿前军里给他收拾骑军,他不止一次兴庆当初他爹没把人给他卷跑。
符彦卿说话能没有顾忌,他说话还得斟酌,就回了句客套:“小辈无知,魏王久战善兵,还要请魏王多多教点。”
瞥了他一眼,说出的话硬的冲耳:“什么善兵,忻口之败老夫论罪当诛!”
好个软硬不吃!赵匡胤不由在心里赞叹了一声好汉。改制之前朝中军队是什么德行哪怕是冯道这样只皮毛懂些军事的文臣都看得出来,符彦卿只能是看的更清,拉上这么一只队伍跟契丹铁骑相抗能防守得当都算赢了遑论出击。高平之战后符彦卿领军北上后驻兵忻口震慑契丹,期间并不接战只请益兵,在高平之战中建立战功新升节度的史彦超带了前锋主动挑战迎敌,符彦卿在前军败亡后迅速撤了虽然从人情上说不过去,却也最大程度的避免了更大伤亡,也终于没让契丹人彻底探清周军虚实。但说到底是败军之事,常人不是住嘴不谈就是借口抱怨,不料老爷子这时毫不避讳的赤裸裸说了出来。(…我从来没对高行周勾上的这个男人有过任何热情…但这时我不得不承认这人会被高行周勾上确实是有道理的…)
说亲按规矩要走六礼的流程,这时也没那么多规矩,军旅出身撇开一切花架子全照实的来。纳彩就是探瞧男家家底的,送上堂来的东西不多却都样样值钱,老爷子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是满意不满意,稳坐着只扫了一眼却被一件貂裘吸引了目光,竟站起来走过去翻着瞧了瞧。
老爷子看出来了?
这样宫中裁制的上等貂毛裘衣自然不可能是刚冒出尖的赵家拿的出来的。
怎么也是去跟镇帅王公攀亲,送的东西一点不敢马虎,赵家虽然现在发达了但要立刻拿出些登堂入室的东西还是有些难。临走前高怀德特地拉他去自己府库里挑东西,齐王屡镇强藩久典军府,前朝赏赐的金银器具锦帛钱贯几乎都立刻散与士卒或充实军用,还免得每次移镇调动时拖累行程。但终究是上位人家,这么不停散发下去到现在仍有不少东西在,锁拴开了推门进去他看着直抽气,高怀德宅子里外收拾的整齐空荡的能跑马,原来好东西都锁在库房里当柴火堆了。那件貂裘是前晋天福末年高怀德在北面战场初立军功时晋帝的赏赐之一,从箱底翻出来打散了积尘簇新的一样居然从没穿过。
接着又找出一些宫中样式的宝蹬彩鞍金银玉器,也全是前朝颁发下来的勋功赏赐,一件件仍是崭新的——想想也是,当时正值四方不定军中多事,谁在战场上用得了这些。高怀德说是反正这些东西留在自己这儿没用,以往劳军时又没法散下去,这次刚好让他拿去办礼总算能派点用场。但一次拿这么多贵重东西他到底有些心虚,高怀德很不以为然的说反正都是要还的,并告诉他除了一口柏木箱外他觉得什么用得上的都能拿。见那口箱子只是普通样式又陈又旧没什么特别,他多问了一句,居然是齐王为明皇稗将时成亲之日明皇送的贺礼。别人成亲送口柏木柜过去,这到还真不是故意的:明皇久处军中对这些民间讲究毫不知情,那时想起了在邢州城府库里见过些川北来的柏木料子,觉得材质好就要来让人打了口箱子,连王氏办的其它东西一起送出去后才在旁人提点下发觉闹了大笑话,尴尬的差人前去想用别的东西换回来齐王却坚决不退,二十多年里走到哪都让人带上。
多少珍宝器玩都砖瓦土块一样往出打发生怕被拖累了,倒把口老柏木箱子宝物一样到处抬上也不嫌不吉利,齐王也真是奇人。
(柏木是做棺材的木料,这件事跟别人结婚送台钟去差不多…可爱的家伙…)
“那个柜子还是我父亲的,他没划给我,本来应该给我父亲带走的,进京时匆忙漏下了。”
对这样的说法他有些奇怪:“你父亲的不就是你的了吗?”
听见他的话,高怀德更加奇怪的看了回去:“为什么?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你家里用度不是分开的吗?”
谁家里老子跟儿子算账算得这么清!——这话他终于没说出来,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在跟一个什么样的人对话,十六岁领牙职,二十岁领刺史,要是齐王早就不白养他了也真说的通,正反高家出的都是奇人。
晋时符彦卿跟齐王在北面朝夕共事,要是这时符彦卿真看出了那件貂裘的来路他也不意外,看着符彦卿摸着东西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并没有什么不安:看出来了不必问,看不出来问又怎么样。
他小心看着符彦卿的脸色,似乎是错觉,他好像看见一抹难以名状的神色从符彦卿眼中闪了过去,那种神色就像强硬的山岩裂开了一条缝,里面现出的竟是春水流波般的光海。
果然没有多做询问,只看了他一眼就回了座,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总之东西是全收下了,最后老爷子摇摇头说:“——唉,怎么不是你续弦呢。”
老爷子一直远镇外地离朝堂很远,对于人事来往就用姻亲连结,宁愿被人指戳拉裙带也不亲自下水去搅,估计有一条就是老爷子也明白自己说话再少也会招事,就像这句话还真不是有意咒他夫妻不永,这句话是这么听的:“我看好你”。
之前老爷子看好到结了亲家的人里有一个李守贞,还有一个郭威。
昔年李守贞关中举事,郭威统兵围攻河中城时他就在郭氏帐下,最后两雄相争李守贞兵败,城破之日举族自焚;郭威回镇邺都,之后朝中事发,统兵下了汴梁没过多久就黄旗加身称了帝。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离开时他又想起高怀德在徐州城外的破庙里说过的话,便暗暗多打量了符彦卿几眼,这回纯是私心——只见老爷子一转身又拧眉头板起一张谁欠了他多少钱一样的铁板脸,背着手站得比庙里天王像还挺直——真看不出来这老爷子是能干出那种事的情种。
倒也是,能看出来就坏了,谁能看出来自己跟一个骑军指挥使私下打得火热。
这次算是揭出一个不折不扣的满堂彩,看起来魏王虽然年近花甲却还大有活头,攀上这门亲事不仅在朝中有了靠山在朝外也有了一个照应。回程途中他却对这位亲家生出一个大不敬的念头:这种铁甲板子一样一敲手疼的老头哪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