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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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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贼万馀人阻涧而阵,会刘词领兵至,与大军迫之,贼军又溃,临阵斩贼大将张晖及伪枢密使王延嗣。诸将分兵追袭,僵尸弃甲填满山谷。初夜,官军至高平,降贼军数千人,所获辎重、兵器、驼马、伪乘舆器服等不可胜纪。其夕,杀降军二千馀人,我军之降敌者亦皆就戮。
……Reference……
北汉来寇,世宗率师御之,战于高平。将合,指挥樊爱能等先遁,军危。太祖麾同列驰马冲其锋,汉兵大溃。乘胜攻河东城,焚其门,左臂中流矢,世宗止之。还,拜殿前都虞候,领严州刺史。
……Screw me I know…Sorry…
皇帝趁胜把军队拉到了太原城下,这时事先安置妥当的东西两路大军也前来会合了。皇帝的这次出征看似莽撞,实则计划相当周详,早就安排了天雄节度使符彦卿与镇宁节度使郭崇率军从磁州西进,又命令河中节度使王彦超与保义节度使韩通率军从晋州东进,自己统兵中路迎敌要把北汉人一举打尽。只是在高平时遭遇突然,又遇右翼主将临阵溃逃才陷入苦战,到日暮河阳节度使刘词领后军投入战场时北汉人就完全按照皇帝原先的计划大败而去。
这时看来这些事先布置竟显得过于谨慎,北汉王逃回太原城就锁关闭户再不出来,大军聚集又被沿途望风而降的北汉城池鼓舞,皇帝当即决定一鼓作气拿下太原铲平河东。
只是太原兵家重地城池深竣,唐末梁初时防具不如今日,朱温大军压境尚未从李克用手下把这座城抠下来,到了这时几十年间修缮整顿只变得愈加凶险。看着太原城头狼烟腾腾赵匡胤心头也被烧着了一样冒火,面对铁索封闭关得死紧的城门甚至连火烧的手段都使了出来,全不知生死一样迎着箭雨纷飞就往城内闯,什么时候臂上中了一箭也浑然不觉,直到退下来时是才发现胳膊上鲜血横流。在营中拿酒浇了伤口又要冲出去,军前督阵的皇帝亲自拉住了他,他退下去时脑中仍然在烧,拄刀站在辕门前几次都要再冲过去。
太原城必须拿下来,现在拿下来了以后就不用再领兵马到这座凶险的城池下生耗,赵匡胤当时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我冲上去了,他就不用再冲上去了。
是风是雨照我来。
……Reference……
初,帝遣符彦卿等北征,但欲耀兵于晋阳城下,未议攻取。既入北汉境,其民争以食物迎周师,泣诉刘氏赋役之重,愿供军须,助攻晋阳,北汉州县继有降者。帝闻之,始有兼併之意。遣使往与诸将议之,诸将皆言「刍粮不足,请且班师以俟再举。」帝不听。既而诸军数十万聚于太原城下,军士不免剽掠,北汉民失望,稍稍保山谷自固。帝闻之,驰诏禁止剽掠,安抚农民,止征今岁租税,及募民入粟拜官有差,仍发泽、潞、晋、绛、慈、隰及山东近便诸州□□粮以馈军。
……I hate myself after this…
当初出兵时只做一场大战计划,并未料到会在河东停留这些时日,用兵持久后方粮草军用就显出了贫乏。众将群议之下皇帝也开始重新考虑趁势平定河东的想法。交兵经月双方都现出疲态,太原城下的攻势也变缓了,四方聚集来的兵将越来越多,那天他出了营帐就远远看见了那身白衣。
周围站着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也人不好走过去,他知道如果他走过去会做什么。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他,吻他的头发和眼睛,深深的反复吻上那双唇,他会紧紧抱住他再也不松手,他会把头抵在他肩上哭得像个孩子。所有人都会看见,但如果他走上去他就没法控制自己的这些行为。
站在那里看了片刻他挨着帐角蹲了下来,两手撑在膝上搭在鼻下只是呆呆的盯着那边看,他见高怀德脸色还有些苍白,与人说话时面上还带着矜持得当的笑,站得笔直毫无伤态,却不时低头掩口轻咳——能咳出来就好,就怕他逞强瞥着血气淤结。
竟像是心灵相通一样,高怀德趁一个没人注意的时机也向他看了过来,冲他笑了一下又迅速转回了头。
隔了那么远,却比触手可及更近,竟像是融进了身体里一样,那么温暖入骨的注视,那双金色的眼睛辉煌到晃眼,灼得他眼中有些发涩。他伸手在眼睛上狠狠的揉着,这个事实让他没法不心中涌动,真的都是从生死一线上闯下来的,只差一点他就要失去这样的光了。那双眼睛就像太阳,他没法想象没有这双眼睛之前他是怎么活的,也完全没法想象没了这双眼睛之后他要怎么活。
正乱七八糟想着一个内侍小跑着过来了,到他跟前恭恭敬敬的举手就拜说是皇帝找他。站起来时他又在眼睛上狠揩了几把,那个内侍就颇殷勤的问赵将军的眼睛怎么了,他说被风刮进了沙子。
哪里是沙子,明明是太阳的碎片。
军中说北汉马步军都指挥使张元徽之死似乎是因为马失前蹄,死于乱军尸骨无寻。这个功没人认也没法认,说起来这样堂堂有名的大将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的陷没了,一时都唏嘘不已。
他听见这些议论时心里并没有什么波动,既没什么快意也没什么后悔。人不我犯两相无事,人若犯我必不轻与——口舌斗气争强好胜这些都算上上“犯”,“犯”的程度更深;这种两邦相争你死我活的事本来也不该有什么仇恨怨怒,但张元徽偏自作孽的伤了不该伤的人,这就是另一回事了,“犯”了这个人的不管是什么人,哪怕是天皇老子他都不会手软。
哪怕是他自己。
有时候他娘让他去拜佛烧香祈福时他就去拜佛烧香,岁首节庆送家里女眷进佛寺有空时他也会与那些长老高僧谈上一阵——从文人处士到贩夫走卒,他能跟任何人搭上话,人人都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东西,学到了就成了自己的东西——经文里说的那些是很有道理,佛祖舍身饲虎的境界是很高尚,人命关天的事哪怕是战场上能不造的孽就少造些——都一边是人,谁家里没有父母弟妹——但他也有他的底线,当对他的家人的威胁来到门前时他就会立刻拔了刀毫不犹豫的冲出去,世道再乱家不能散,这就是他的底线。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是另一回事。
一直以来他习惯把自己交往过的每个人都排在脑子里一张整整齐齐的单子上,这张单子上一切都像军中规格般清楚明白一目了然:不同级别的将官统领的人数各有不同,火头十人,队正五十人,都头百人依此类推,级别不同需要供给的“俸禄”也不同,因为没人会肯给另一个人白出力气,只要做到公平公正就能维持住这个体系;而就像是两军对阵一样其中还分敌友,这时这个标准又能被用来衡量对手的危险程度,同时两个板块里的人也可以互相转换。
也有很多人不在这张单子上,比如他的家人不在这张单子上。
这时他也突然发现他没法在那张单子上找到高怀德的名字。
当那双金色的眼睛看过来时他脑子的一切体系霎时被一扫而空。
但经过这次的事他也终于想通了:这个世上的事是一回事,高怀德是另一回事。
一切就是这么简单,又何必再刨根问底的寻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弄得那么复杂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