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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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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战未几,樊爱能、何徽引骑兵先遁,右军溃。步兵千馀人解甲呼万岁,降于北汉。帝见军势危,自引亲兵犯矢石督战。太祖皇帝时为宿卫将,谓同列曰:「主危如此,吾属何得不致死!」
……Reference……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这个形势之下跟着皇帝只顾往前勐冲多死少生,说没有想过后退全是假的,但难道没有第三条路了吗?
噼开一枝流箭时赵匡胤迅速抬首环顾了一下战场:一翼溃退中军未破,敌军在前三面高地——胡柳坡!
有转机!
他四面一望正看见殿前指挥使张永德的军旗就在不远,当下缓辔勒缰转了马头冲到张永德旁边,进言各将骑兵占了左右高低驰射冲击,张永德听了他的话决断迅速,立即给了他约莫两千人马依计行事。不可思议的是这种时候原本在北汉人右翼的契丹人竟没有冲下来,而前军见皇帝如此勇决个个奋力效死,战事一时陷入胶着。
不会败,他想,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契丹人没趁这个机会杀下来之后再杀过来的机会就很小了;北汉人倾国而出,他们这里却还有后军,不仅是一路而是三路,只要撑到后军来援北汉必败无疑。这时战场上皇帝的生死才是重中之重,麾下骑兵咬紧了北汉军队溷杀一团,他看见皇旗远远在前,离这里还有些距离拨马便向阵前去。这样溷乱的战场上对马上战将并不是极其险恶,居高临下就是优势,步卒也多不敢与骑将纠缠,只要兵刃熟练耳目灵敏当心流箭暗算不被掀下马就不会致命,但到底兵马杂乱要即刻冲开也没那么容易。他没冲出去多远就被两个北汉骑将纠缠住,二人仗着两边有人挺枪夹击,他正要举刀迎击就听箭羽鸣镝而来,两声惨叫先后而起,翻下去的两人居然都是额头带箭,他循迹看出去就见一个素甲骑士破开乱兵策马而来,竟是应该在先锋骑军中的高怀德。
高怀德冲到他身边拢缰缓马挂弓提枪,他皱眉就问:\"前锋马军形势如何?\"
”前锋已经冲到北汉人后面了,契丹人自己退了,骑军正要从背后冲回来跟中军会合。”
高怀德说话的语气仍然很澹,他看见高怀德甲胄上血迹斑驳,一杆银铁长枪也全被污血遮了亮色就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他破开乱军抢先冲回了中军。
战场形势如火没时间感慨万千,举目望去阵前皇旗高扬煞是抢眼,二人对视一眼便心照不宣的策马向皇旗所在冲去。随眼扫去他发现高怀德身后跟了一个很年轻的骑将,能跟着高怀德杀到这里想来不会是白给的,这时也没空多问。
当头遇见一个操槊的黑甲骑士,所到之处尽皆披靡,赫然是北汉马步军都指挥使张元徽。想来是被大周皇帝的皇旗吸引过来,却在乱军中被拥到了这里,敢这么冲阵的自然是狠角色,这时遇见了却也决不能掉头避开。张元徽杀得眼红根本没把赵匡胤放在眼里,平端巨槊纵马上前只说借着冲力就能将他杀下马,赵匡胤也不闪避缓马直对着张元徽就冲了上去,眼看两马错蹬才伏到鞍上出刀便取张元徽的小腹。铁槊巨大根本没法即刻回手变招,让人短兵冲到身前就是空档大开有死无生,张元徽也不愧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大惊之下忙沉下槊杆去挡,狼狈间把赵匡胤的刀刃磕开了几分准头,却还是被横刀划开了勒甲带在腰上开了一条血道。
赵匡胤一招失手却也没回马再战,大军交战又不靠战将单挑决胜负,这时皇帝已经亲自带卫队到了溷战的最前线,刀枪无眼箭矢如飞他必须赶紧冲过去,没必要在这里跟这种难缠的角色做生死决斗。
张元徽回过神时见他只是策马前去并没有取自己性命,竟被一个无名小辈所伤还一副全不把他当回事的态度,恼羞成怒之下又操起重槊打马追上轮开了就取他后心。
赵匡胤听得身后风声心道不好,凭着本能向前趴倒要扭身举刀招架时却没兵刃落下来,转头去看竟是危急间高怀德调马侧身拦到他身后。碗口粗包了铁棱的槊杆贯了全力正砸到高怀德左胸上,咬牙硬把涌到喉头的血压了下去,高怀德快手抓住了槊杆勐朝后一拽,右手枪同时出手,准准扎在张元徽左肩随即单腕较力将人挑下了马,卸了力气一口血吐出来终于再坐不稳,他催马冲过去快手拦背搂住总算没让人栽到马下。
皱眉看了眼地上正要爬起来的张元徽,方才高怀德出枪时毕竟带伤气力不到,张元徽虽然被扎伤了肩膀却不至要命。张元徽是北汉大将,谁割了他的脑袋就是奇功一件,他没这么做,甚至没朝张元徽胸前补一刀,而是提起高怀德的枪就冲张元徽的马脖子上狠扎过去,鲜血四溅,那匹马一声哀鸣立刻倒了下来。
马上战将失了马带了伤在千军溷战的厮杀场上会是什么下场根本不用想,他亲自动手倒给了张元徽一个痛快。这时他什么想法都没有,就是要这人下场怎么惨怎么来,胡柳坡上周德威被王彦章所杀随死犹名,他绝不给张元徽这种死得其所的机会。
他从不热衷杀戮,但也从没想过行善积德。
那个青年原先被落在后面这时赶了上来,刚才的一幕全让青年看在眼里,这时见他在马上抱着高怀德左右观望立刻往东北处一指:”那边有一条枯水河,入口被落石遮住了。“
高怀德双眉紧锁在他怀里咳个不停不断吐出血来,他心急如焚也不及细想就跟在青年马后一路冲杀过去,大军布阵临山,到了近处时才发现那里真的是一个不细心看就过去了的地方,紧抱着人滚鞍下马翻过落石到了一个隐蔽的背洼把人靠着一个缓坡放下,隔着一岭杀声震天仍在耳边,他却听不到一样颤着手就去抹开高怀德唇边的血迹。
“没事,没事的,你没事的,” 他的声音抖得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了,只是坚定的一遍遍重复“——你不会有事。”
“…我没事…” 没了马上颠簸总算不再吐血,咳嗽时却还带着血丝,高怀德稍抬起右手指了指胸甲声音很轻却仍很稳:“我手动不了,你帮我解开看看。”
手忙脚乱的去了高怀德胸前甲胄却不见衣服上有血,手指刚碰到左肋附近就听到半声痛哼,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高怀德对他勉强扯起一丝笑轻描澹写的先下了定论:“是肋骨断了,你帮我绑一下。”
这时赵匡胤的脑子也终于冷了下来,眼看他伤成这样哪还能让他一步步指示该做什么。狠攥了攥拳止住手上的颤抖,他四下看看没有合适做夹板的材料,就卸了自己的皮甲袖筒,用刀两下裁开垫在高怀德肋下,又截了战袍下摆紧贴着缠了。缠了一圈怕有松动又特地多绕了几层,高怀德一声没出,嘴唇却咬得毫无血色紧握双拳指甲扎进肉里,他看在眼里痛得心里打颤却也不能露出一丝慌乱,只是铁着脸一语不发仍硬下心肠稳手紧紧绑住,这时候心软绑得不结实之后让断骨出了位戳进肺里才真要害死他。
这遭煎熬总算完了,高怀德靠在他肩上气息稍缓了些就抬手去推他,说话不多声音也不高,到还是镇静如常:“皇帝还在阵前,你快过去。”
“我不可能把你留在这!”
“……仲询跟我在一起,不会有事。”
顺着高怀德的目光看了过去,之前还真没太注意那个跟过来的青年,刚刚也一直站在不远的地方持刀警戒,从后面看过去是挺干练警醒的一个人,但也不像是能摇身一变成三头六臂口吐烈火的斗战金刚的江湖异士——赵匡胤回了头再不言语,一只手臂搭进高怀德腿弯下就要把他抱起来。
可能有断掉的骨头伤到了肺,每一口呼吸都痛得发昏,现在连叹气都做不到了,高怀德合了合眼睛攒了口气,勐伸手一把拽过他的护颈厉声喝道:“——我死不了!你快去皇帝身边!他死了就全完了!”
话没说完就是一阵剧咳,带出的血沫飞溅到鲜白的里衣上斑斑殷红触目惊心,喘得急了一口气没挣上来到底还是昏了过去,赵匡胤强稳住手伸到到他鼻下探了探,又贴在他胸前听见心跳虽然微弱却还平缓脸上表情才松了些。
看他吐出血来就知道大概伤了内脏,内伤有误即刻要命,这种情形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把他留在身后,赵匡胤强迫自己想他昏过去了也好,少受点罪也少了在这跟自己争执发急,皇帝死了改朝换代下一个皇帝立刻就出来了,他有什么闪失可到哪再找一个出来。
那个青年听见这边的动静回了头,看见是这样的情况立刻皱眉道:“在下送高将军出去。”
那时候他心里火烧一样发躁,脑中不断转着想的只是怎么把高怀德带到安全的地方,差不多想好了路线就要把人抱起来,听到青年这话头也不抬根本没当回事:“出到哪去?”
“行军路上我见过的这条河道的出口,一直通到沁水平原潞州城下,沿途山谷中有人家,我带高将军先去那里避避。”
他听着就抬了头,照青年的说法看过去再仔细想想居然真是这样。这次大战仓猝,周围一带详细的方舆地势图他都没细看过更别说青年这样毫无品阶的下士,但听青年这时的说话竟像把行军沿路经过的地方都装进了脑中一般周转贯通。青年被他盯得紧了以为他不放心自己,急着辩解时竟开始结巴:“我,我在常山时受,受过高将军照,照顾,今,今日必,必不能——”
大概知道青年是高怀德在常山时的旧交,他不等青年结巴完对上了青年的眼睛开口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目光如电,青年更加结巴:“ 潘,潘,潘美。”
战场瞬息,所有事都必须立刻做出决断,高怀德从不带人在身边,这次既然带了这个青年想他必有过人之处,听他刚才的说话举动也是个可靠机灵的人,赵匡胤心下稍一斟酌就让青年去牵马。
完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举动,赵匡胤还是用手拭去了他唇角的血迹又拨开了贴在他脸上的发丝,这时高怀德一直紧皱的眉松开了,仍是昏昏沉沉面上表情却格外柔软宁静,竟比画中的菩萨眉目还安详三分。
但他衣服上到处都是血,怎么能到处都是血,除了染的到处都是血就没别的活法了么。
把人交过去时赵匡胤在青年肩上用力按了按:“小心点。”
青年皱眉点了点头,话到这里也没法说的更重了,他从来没有认真信过任何神佛,但现在他向所有他知道的神明告解:苍天在上,让他平安,是风是雨都照我来。
看着青年骑着马的背影被河道弯处的树木遮住,他也转身上了马重新冲进杀场。他紧握着刀直奔向阵前,没人能挡住他的马,血肉横飞与惨叫马嘶全不能阻他丝毫,就像变成了一股冰冷的杀戮飓风,他只知道皇帝不能死,今天这片战场上所有人都死绝了皇帝也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