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

  •   算着时候要赶关城门时回东京,准备上马出城时他意外的看见高怀德在脱外衣,就问了一句:“怎么了?”

      “到处都是泥,我没法这么穿回去。”

      “……脱了你穿什么?”

      “……里面不是还有衣服吗。”

      他楞了楞,但看高怀德的口气丝毫不是开玩笑:他真会单穿着里面一层衣服顶着深秋晚风一路疾驰回汴梁。

      “你等着啊。”

      说着把马缰塞到高怀德手里快步跑了出去,没一柱香的功夫就卷着几件锦缎衣服跑回来了。

      看着他手上的东西轮到高怀德发愣了:“你,你哪里找来的?”

      从人家晒衣架子上揭来的,这事肯定不能说实话。

      顺口瞎编:“从亲戚家要的。”

      有些怀疑的看了他一眼,却也没再深问就接了过来,他笑得颇有得色:“洛阳城是我的地盘,别说几件衣服,就是大唐天子的传国玺我都能给你弄来。”

      没听他插科打诨的胡说,高怀德把那件衣服拎起来里里外外翻来翻去又上下闻了一遍,还有些顾忌:“……真的没虱子?”

      就知道是这事:“祖宗,你就放心大胆的往上穿,改明儿你要被虱子咬了一口,我给你咬十口,行吧?”

      瞟了他一眼,抖开穿上了。

      他在旁边看了半天,笑着慢慢道:“我约莫着吧……你知道什么衣服最衬你吗?”

      高怀德停下来转脸看他,他凑过去飞快吻了那双眼睛:“我的衣服。”

      ——都是他的。

      ……

      他们回到东京时刚赶上关门,欲沉的夕阳被沉重巨大的铁门关在城外,城楼下顿时被一片阴影笼罩,与废置已久的旧都洛阳相比经营多年的汴梁街巷严肃整齐,冷冷冷淡的颇有些不近人情。

      没有往正街上去,而是走上了一条偏街。这些年战火不断,就算是都城也只勉强算是繁华依旧,光景却远非昔日可比。偏路不比正道,大多商户早已关门掩户,一条不宽敞的路上少有行人,各处阁楼上也是灯火昏暗,竟像是鬼巷一般。

      牵着马挨着屋舍慢慢走着,高怀德先开口道:“我们说正事吧。”

      他没动声色,只等着高怀德继续说了下去:“你不是问我是怎么进来的吗?”

      接下来的话中语气陡然锋利了:“我可以告诉你我有我的门路,我不会纠缠你的,所以你也不要打探我的,可以吗?”

      微微皱了皱眉,他看了高怀德一眼:“我没这么干过。”

      高怀德笑笑,眼睛里却笑意全无:“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给韩和州说说,让他别整天放人在我跟前打转?说真的,这样有点过了。”

      立刻意识到这时说实话是最好的选择,他迅速答道:“你说韩令坤?我确实向他打听过你的事,不过他有他的场子,我跟他在这方面没有往来。”

      这并不是一句谎话。

      “喔,这么说你相信你那个发小不相信我?我会嫉妒的。”高怀德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笑了,竟说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你不是连上我的胆都有吗?”

      他干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大家都应该到能区分私事和公事的年纪了,我不喜欢所有事都搅成一团,如果你以为你上我就能跟我胡搅蛮缠,那你就错了,不信你可以试试,到最后对谁没好处。”

      这是极为棱角分明的尖刻句子,他默默听着面上却仍带着笑:“你说的对,那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要你还我的钱。”唇角扬起一丝弧度,高怀德说话的语调还是不紧不慢的:“我说过连利息一文都不能少,我借出去的本钱一共是五百吊的八十陌钱,都是十足份量的好铜,我不要铅锡铁锻的货色。”

      这些官铸铜钱只在前朝乾佑年间少铸了些,周帝登基后到现在还没开过炉,真照高怀德话面的意思就是把全国流通的汉元通宝都收回来也不够填这个帐。眼下铜钱不足官府一直推行短陌,前代朝廷还能勉强凑起八十文满陌的出入,民间却早连七十七的满陌都难以维持了,高怀德这番话的意思很明白,他也立刻听懂了:

      ——共谋富贵。

      然而真正让他吃惊的却是高怀德接下来的话:“我听说那位柴姓王子想让你去澶州……”

      看他没有回答,高怀德便继续道:“你一旦有了决定就去做,我在这里可以保证你不会无路可走。”

      他脑中飞快思索着高怀德的话,开口时说的很慢,句子里有些双关的意思:“说实话,这个决定确实挺难的。”

      “是有点难,不过我觉得你下得了这个决心,这对你有好处。”

      沉吟片刻,他转向高怀德笑道:“我能问你这么做的原因吗?”

      “对,原因,”高怀德也笑了一下:“原因是我喜欢你赌钱的方式,我想入伙。”

      他点了点头,突然又笑了:“这么说如果那时我没赢,现在我们就不会一起走在这里了,是么?”

      “不,我知道你会赢。”

      “你怎么知道?”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那双金色的眼睛却在一片昏霾中愈发明亮 :“——我就是知道。”

      从城门到府邸的路并不长,却似乎走不完一样,一路两人并不多话都在各自思想。

      高怀德突然停了下来,赵匡胤抬起头才发现已经到了他的住处,在离门还有一些距离的坊墙下站住,高怀德仰起脸对他笑道:“下次你回去的时候提前告诉我。”

      夜风带起的阵阵蝉声冲淡了狭窄无人的小街上的沉闷滞浊,赵匡胤见他额上几丝散发被风吹到眼前,竟不加思想的顺手给他拨到了耳后。

      “当然。”

      没有直接回府,赵匡胤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转角栓了马沿墙蹲下,顺手捡了几颗石子在地上划了个井字纵横格摆弄起来。

      他开始思考。

      他知道这件事,他想,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现在的皇帝没有亲子,只有一个异姓养子柴荣,名义上是一旦山陵有变便承大统的皇子,实际上却并不被多少人看好。当今朝中宰相兼枢密使的王峻专权,把他死死堵在澶州领地生怕他一旦进京就要爬到自己头上。不久前这位异姓王子听说了他在军中的名声,通过他当初结下的义社兄弟殿前司散员都指挥使李继勋搭线找上他表示想招他去澶州。皇帝养子从禁军中挑人即使皇帝点头也是件很敏感的事,眼下朝廷里又到处都是王相公的眼目,这件事不到一切落实前谁都不敢放出风去。就算他在军中结下了号称的义社十兄弟却到底有亲有疏,到现在也只与慕容彦钊石守信等几个心腹人商量过,眼下在军中知道这事的扳指头算不会超过五个人的圈子。

      ——但是他知道。

      近来京中最大的事端就是相公王峻称病退居贿赂各镇节度上书保他回朝,之后事情平了是平了,皇帝没什么表示不代表没有表示的想法。现在的皇帝是靠军队得位的,一直对军队很上心,不久前铁骑军中刷下了庸碌无为号称“祁驼”的祁廷训,把韩令坤换到了都虞侯的位置上,韩令坤面上是出了名的搅浆棍谁都不得罪,根基却在邺都旧军里扎得很稳,之前韩令坤也提到过朝中有意把他插进铁骑军中。

      那就是这个可能。

      要有大变动了。

      把最后一颗石子补在最上面,刚才还空空如也的地上出现了一个错落有序的盘面,他几乎看见了一个很明朗的局势。

      郭荣的人来找他时他确实立刻动心了,不管实的虚的,帝国王储亲自点名,这样的机会过去了就再也碰不上了。但真要当机立断却有些难,他一直从各种渠道密切关注着朝中动向反复斟酌,却始终不能下定决心。他也知道那个挂名的王子现在朝中面上处处小心收敛骨子里却心高气傲的很,再拖延久了让人觉得优柔寡断徒招反感,就告了个假说是回洛阳祭祖,打算把这件事从脑子里彻底清出去一天,等回来之后再重新考虑决断。

      现在他做出了决定。

      但他仍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布局发呆,有些东西无论如何也摆不进这些格子里,而有时这些摆不进去的却可能是最重要的。面对一些需要决策的重大情况时他总习惯独自出外“走走”,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这次会叫上高怀德,就像心里一动,或者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去做这件事了。

      这简直能活活杀人,他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刻意深思过高怀德的身份,他记得曾经在史籍上读到过很多看似愚蠢到不可理喻的行为,当时还觉得可能是后人夸大其词,真可能有人蠢到那个地步吗?

      现在看来自己可能就是最蠢的那个:还有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这样的角色谈情说爱。

      要是世事都是这样一横一竖的条理分明多好。

      最后看了眼那盘石子,他站了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