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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亲戚家人少,后面院子里的房子大多不住人,闲置久了就用来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兴致勃勃把周围老房子指点给高怀德:“我就是在这屋里成的亲——”

      说出来才觉得这个话题味道不对,忙压住话头偷眼看高怀德的反应,高怀德倒似乎全不在意,反而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对啊,你都成家了,都没听你说过你夫人。”

      ——跟谁说也不能跟你说啊,要不这么乱七八糟的算是怎么回事。

      这时也想起了妻子,那姑娘刚嫁过来时才十八九,往常家里难的时候从没摆脸抱怨过,每天勤勤兢兢的侍奉姑婆照顾孩子,现在家里日子起来了也没作态骄纵,仍然恭恭谨谨和和顺顺,他四五年里一直在外面奔跑难免冷落了她,每次回去见他却仍毫无怨尤,他心里感激,却没法说起,这些年他在外头从没乱搞过女人,至于纳妾养小的心更是生都没生过。

      (封建社会的死直男,你跟男人搞就不算啊 —皿—凸!)

      “……她是个好姑娘,这些年忙里忙外的也实在不容易……”

      “那你要对她好点。”

      还沉浸在回想中,赵匡胤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这话到没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怎么觉着怎么别扭呢。

      猛转头去看高怀德,见他反应这么大高怀德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回去,刚才还真就是顺情顺理的脱口一句话。

      说实话高怀德的很多行为他到现在还是不能完全理会,对此他总结出一个原因:他跟别人不一样——他跟别人不一样,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跟别人不一样——于是一切都能被解释了。

      赵匡胤忙掩饰着玩笑道:“那肯定的,不过你可离我老婆远点啊,别把人给我勾跑了。”

      “会吗?”

      “你是真不知道?前天我那儿还有个兄弟抱怨跟高指挥进宫要人命,一群小姑娘叽叽喳喳麻雀一样在周围来回绕着飞,一路上地下不是帕子就是香袋得跳着走,偏你眼也不斜的大步往前走还神的脚下都能踩着空地儿——”

      想了一遍,好像真是那样:“……我以为宫里不是应该有不少女官吗?有时候有人掉点东西不是……挺正常的吗?”

      “祖宗,谁家掉东西还专门挑个时间地方,你想想,就没什么东西‘掉’到你身上过的?”

      他说的完全是戏耍的语气,高怀德却没有笑,又想了想才抬头,很认真的问他:“——那怎么办?”

      起先被高怀德认了真的样子逗乐了,一转念就诚心劝他:“我说你应该娶个女人,军中事多,身边总得有个贴身亲近的人照料。”

      “……我能照料自己,我周围也从没有过离的那么近的女人。”

      “什么话,你还能没娘吗?”

      “我母亲在我出生时就过世了,我是我父亲带大的。”

      他有些意外:“你父亲没续过弦?”

      “没有,他三十二岁成亲,三十六岁有了我,之后二十多年里一直单身,我估计不少人都察觉到他的问题了,但没什么人敢当面说就是了。”说着高怀德笑了,却丝毫不是讽刺:“——就像我,不过谁在乎。”

      “我听说齐王是个…性格温和的人…”

      他听说的是齐王高行周是壶加多大火都烧不开的温开水,一辈子混在风眼里却把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避事功夫修炼得出神入化。

      “他对外人是那样,但对我一直很苛刻。”这时高怀德的口气竟有一点忿忿,说着就问他:“你小时候练过桩功吗?”

      “站桩啊,那事我都不愿想起来。”

      “好啊,那我告诉你他是怎么练我的,站在桩上扎好姿势,他让人在我身后竖一根杆子,上面放一碗辣椒水,如果上身稍微动一下,或者转身的时候腰背没有保持挺直,哗啦——”

      他拍掌大笑:“对,我知道这事,我哥做过差不多一样的事,他更狠,直接点一盏蜡油灯顶我头上。”

      “那时候我在世上最憎恨的人,就是第一个想出这种法子的人。”

      “我说那孙子的仇家肯定不止咱俩,我打赌谁练武谁恨他!”

      “这还不止。我一直在他牙府里做事,他那有整整三百条禁律,凡犯了戒的从来不姑息一点,我做过的每一件事他都要挑半天一定要找出些茬子,只要被他挑出来了就要去领罚,他还说‘我就是在跟你过不去,因为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放你轻易过去’,那时候我总在想要是我能从我父亲手底下活出来我大概就死不了了——”

      ——我必须对你这么苛刻,因为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你必须比其他人更聪明更刚强才能生存下去,否则他们就会毫无怜悯的碾碎你。

      说着时高怀德语气渐渐缓了:“……现在想想,他是对的。”

      “他调动的很勤,我从来没在一个地方停留两年以上,更早的时候他总有军务要外出,经常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每次我都特别害怕,我怕他再也回不来了…他教我心绪不宁时就射箭,拉开弦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想了…”

      声音越来越轻:“…我在洛阳的那段日子,我父亲随军北上,那时北面一直声讯不通,有人说晋军全军战没了,有人说投降后全被契丹人杀了,每天都有传言,但没有一个是好的,我每天都去靶场,每天要射烂三扎靶子,但我还是害怕…特别害怕……”

      难怪那时他反应那么大,现在听着他那些淡淡的话语赵匡胤才真觉得万箭穿心,就像当年他射出去的那些箭全扎在自己身上,这时却不知说什么好,千言万语最后出口的也只是三个字:“……对不起。”

      “有什么所谓,都过去多久了。”

      “不,说真的,对不起。”

      “无所谓,反正他现在已经不在了。”

      说这些话时高怀德的语气中仍然波澜不惊,别过脸看着其他地方声音几不可闻。

      如今齐王已然下世,他说比自己年长,究竟又能年长多少呢;没有故乡没有亲人,孑然一身在世间辗转周旋,人前却总要面上带笑站得笔直,一天到头都是怎么挺下来的,赵匡胤这么想着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这儿没旁人。”

      “……谁说我想哭的?”

      这么说着却回头把脸埋在他肩上,湿热的感觉隔着衣服侵入皮肤,靠在他肩上的人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五指交握,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指跟的茧子,并不像寻常武人那样皮粗肉糙,那只手触感细腻却充满韧性和力量,掌心滚烫。

      就像有团火在烧的滚烫。

      ……

      从老宅出来他又说要带高怀德去河边转转,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河面上水波荡漾镀了金一样辉煌耀目,他索性脱了鞋赤脚走在被日光烤得发热的河滩上,这个时候水已经退去了一些,沿河的软泥还浸满了水,陷出来的小水泡被芦草簇着,一洼一洼散在滩上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洛河真漂亮,我以前都没发现。”

      “要不怎么是洛河呢,”他在河滩上一边走着一边把两边指给高怀德看,河的北面是一道连亘起伏的坡埂,秋麦一片青翠:“你看,那边是邙山,每到二月十五城里人都要带上吃的喝的一家人上山踏青……”说着他笑着问高怀德:“你吃过枣山馍吗?”

      “……没有,那是什么?”

      “这里大小年祭祖时都要蒸枣山,就是在一般蒸馍中间捏进个枣子做个精巧的形状,一般得供上三五天才准下桌,小孩子大多平时没见过点心,冲着新鲜稀罕下桌时你抢我抢的,抢来了装着吃的津津有味的就为馋别人,其实那东西是真难吃,还不如杂面馍呢。”

      听他说着高怀德笑了:“我看你吃得最多。”

      他也笑了:“是啊,要不你看我怎么到现在都不吃糕饼点心呢。”(旁注: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就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山高水厚陵壑纵横,他知道这里的每一条沟渠每一道岭,他记得小时候无论四季他每天练完晨功都要跳进洛河里游一个来回,刚开始是他哥逼他去做,当时还是初春,河水冰冷刺骨几乎能把人的血液都冻住,有一次他游到了对岸他哥刚好有事走开了,他就打算从近处桥上偷偷绕回去,远方声声如吼的纤工号子遥遥传来:

      ——曳不动磨子拉不了犁呐!唱不了号子你爬回去吧!

      他不能爬回去,于是咬咬牙再一头扎进河里游向对岸。

      “——那边是天津桥,现在好多年没人修整都塌的差不多了,但从前南北经过的都要走这条桥,人来人往特别热闹,一到春天桥边到处开着串串金,魏王堤那头的柳絮也全飞过来了,整条河岸上红红绿绿的特别好看;跟桥连着的就是天街,最繁盛时三辆马车并排跑还有宽余,天街直下去是应天门,再往前就是皇城宫室,一道上种的都是牡丹,黄道渠那边还夹岸种的百日红,夏天河边到处都是花树行商,你从皇城头走到西市脚也看不着一处空的——”

      他的手越过一片萧条荒芜的屋舍城墙,指点出一座辉煌繁荣的都城的轮廓,高怀德远远望着听得有些出神:“……真好。”

      “西都嘛,当然是好地方,当年陈子昂上书武后请移都洛阳,先不论他这个人这件事,那里面有几句话说的是真好,他说洛阳北临太行,有黄河之险,南有宛叶之饶,东接嵩岳西依秦岭——”

      听他这话高怀德忍不住又笑了:“——又是你自己编的,人家说的是‘北有太行之险,南有宛叶之饶,东压江淮食湖海之利,西驰崤渑据关河之宝’。”

      他也笑了:“你看你,记性那么好干什么,我装回学士都不行——那不都左右一回事么。”

      停在水边蹲了下来,他把手伸进水里慢慢搅着,热辣辣的太阳照在水面上,水里却很清凉温柔。洛河是这样一条河,千百年来沿岸灌溉生息靠的都是这条水流清缓水面平阔的河,它从秦岭山深处冲下悬崖陡利的重重峭壁,闯过怪石斜生狭窄深竣的道道谷壑,终于出了山口流下平原时却变得格外平静安宁,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祥和;但靠近洛河的纤夫艄公知道它的脾性,总有几处险滩不使出十分认真的态度力气就断然冲过不去;沿途人们不断凿渠用水,无数支流从它身上分出,但这条河从没有过丝毫驻足,山谷拦不住它,沙丘也拦不住它,它有时湍急有时柔缓,却从不被挽留,它只是直往向前一路向北去汇入奔腾咆哮的黄河。

      奔向东海。

      “洛阳有多好,等哪天你看见了才知道,我这一代这里早荒废的差不多了,我听说洛阳最好的时候就像……”

      “就像……”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听得不甚分明,高怀德弯下腰稍稍离他近了一些。

      “——这样!”

      猝不及防,哗啦一捧水劈脸泼了过去。

      这次可算逮到高怀德毫无防备的时候了,等把水从脸上抹下来再睁开眼睛时,他已经大笑着窜出去了好几步。高怀德跳起来就追了上去,两个二十四五的大小伙子这时竟像六七岁的孩童,踢掉了鞋子光着脚在河滩上踩着水追逐打闹,不一会两人都被淋得浑身透湿笑得有些喘不过气,高怀德趁他脚下慢了猛抢前几步,一把扭住他使了个拐子腿把他绊到在河滩上,不等他撑起肩就骑到了他身上,压住他横眉竖目佯怒道:“——姓赵的,今天咱们新帐旧账一起算啊:那时候你带人在巷子里堵我,那事我还没说算完呢!”

      “君子不记隔日仇!你这可不是君子!”

      提拳就照脸上来:“对!我不是!你是!”

      “——哎,祖宗,慢来,俺本来就是张熊脸,再给你打坏了往后成天对着多闹心,我是心疼你——”

      听见他这句话高怀德竟意外的没有笑,而是一把捧住他的脸俯首就吻了下去。

      深吻,热吻,忘乎所有的吻,什么都不在乎的吻,根本无所谓有没有人看见,就算有人看见也不会相信,这个像盛夏的天空一样热烈的青年会跟那个恭谨淡然的禁军都指挥使是同一个人。

      是啊,他就像盛夏的天空,完全没法预测下一刻是晴光万里还是疾风暴雨。

      晴光还是风雨,都不会有第二个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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