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锦归》漫游者的影子

41、凉城解围

　　刘玄素想，这就是他母亲心心念念的男人，竟然是个懦夫。

　　“哈哈，冯先生，玄素向来仰慕你剑法超绝，只可惜未曾领教过。”刘玄素将眼底讥诮隐藏，他握着剑柄似感受到那隐隐悲鸣，“今夜，就让我俩杀个痛快！”

　　鲜红血液洒在战士们赤金色袍子上，显得妖艳而鬼魅，烛影重重下刀剑寒光慑人收割生命。

　　“好，只是可惜了，没有美酒助兴。”剑刃朝下，鲜血滴洒，冯先微笑望向刘玄素，这个少年无论面对何等艰难险境，仍旧能豪迈大笑出来。

　　刘玄素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踉跄一步伸手扶住旁边案几才勉强站住，丹田处的刺痛感觉更加剧烈。他抬起头来，混沌目光扫过冯先诧异的脸，扫过地下层层堆积尸首如山，此刻他破天荒忘却锦绣河山王图霸业。

　　他只想到她。

　　少女冲她浅笑盈盈，眉如新月，眼角的泪痣点点如魅。

　　今夜，他却放她走了。

　　“守住密道口，从现在开始，没有人能再前进一步。”刘玄素横剑在前，眉宇间染上肃杀，宛如红梅初绽时候薄雪轻轻落上。

　　对面的刘常懋迎上那冷然目光，一凛，冰凉的手指止不住的微微颤抖起来。

　　坚持住！

　　刘玄素长剑一挥，直直送进头一个赤金卫的胸膛。

　　“驾！”尚愁鸢偷了匹马来，擦去脸上污渍，她纵马疾驰在凉城空荡荡的街道上。

　　月色融融万籁俱静，此刻的凉城宛如一座空城一般，只剩下死寂。阴郁盘旋在苍穹之顶，百姓们躲在自家屋里，熄了灯，静静祈祷这灾祸不要降临在自己头上。

　　到了城门口，守城侍卫的尸体赫然在眼前，尚愁鸢瞧着心中一紧，赶忙快马加鞭纵身出城去。

　　她狼狈的奔驰，顾不得寒风过耳鞍马颠簸，心中只想着，那个青衣缓袍凤眸灼灼的少年郎，她不想让他死！

　　她不想让他年轻俊逸的脸庞被荒草覆盖，被尸虫啃噬。

　　她不想让他挺拔的身躯被刀剑透穿，血花绽开一地凄艳。

　　刘玄素不能死！

　　十里外城郊处，营盘扎开黑压压一片，惊羽卫右统领范一池站在营门口手扶佩剑遥遥望着漆黑天幕，岿然不动好似一尊石像。

　　这时月下忽然掠过一道黑影，灵迅如鬼魅般轻轻落在范一池身边。

　　“影姑娘，赤金卫那边可有什么动静。”范一池目光落在黑衣少女白皙俊俏的脸上，这个叫花弄影的美人看似瘦弱娇俏，可是整个惊羽卫上下没有一个人敢不尊重她。

　　花弄影微笑，这些天来她好说歹说终于让范一池放弃称呼她为“花姑娘”了，她拍拍范一池的肩膀以资鼓励。然后她秀眉微蹙，说：“他们整个营盘差不多都空了，看来小公子料想的没错。”

　　范一池一惊，道：“刘常懋那小子果真要生事？”

　　“范统领，速速调集人马，我们赶去凉城救公子。”花弄影面沉似水。

　　“影姑娘，万一这一切只是刘常懋设下的诡计，等我们大军赶到凉城却无事发生，岂不害了公子？”范一池心中有顾虑，“没有王爷命令擅自带军队进城，这可是重罪！”

　　花弄影握着拳头，眉毛皱成一个“川”字，她心中也不是没有这个顾虑。

　　正在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地平线上遥遥出现一个黑点，借着月光洒落，等近一些花弄影看出是一人一马正冲着营盘而来。花弄影挑眉，旁边的范一池亦感到诧异。

　　“兴许是云破月送信来了，凉城有变！”此刻，花弄影皱紧的眉头舒展开。

　　范一池睁大眼睛遥遥看着那一人一马来到近前，定睛看去，马上之人红衣飘然好似朝霞如火，她鸦雏色鬓发微微散乱，一缕青丝拂在苍白脸颊上。她抓紧马缰绳，整个人仓皇却不狼狈，她眸光灼灼投向这边来，眼底微光如焰。

　　范一池有片刻的晃神，他第一次见有人眼神坚定如斯，好似含了一团火焰，下一秒就要成燎原之势。

　　“小鸢姑娘！”花弄影看见来人，心底一惊，她身子灵动如蛇赶忙奔过去。

　　“快去，救他！”尚愁鸢骑马奔来，马儿还没来得及稳稳停住，她就挣扎着下马，手脚一软身子斜斜跌落下来。

　　花弄影见势不好赶忙过来搀扶，看少女半跪在地下身上染了血迹和泥污，她抬起头来，双手死死抓住自己。花弄影也来不及询问许多，赶忙转头对范一池道：“快，快整军，我们去凉城！”

　　不多时，范一池整军完毕，月光下众人玄青色战袍轻灵而又不失肃穆，清一色白马齐齐嘶鸣，长枪在手红缨问天，这就是那支曾令别国军队闻风丧胆的惊羽卫。

　　“儿郎们，现有逆贼刘常懋搅乱凉城，王府危矣。”范一池在马上抬起年轻硬朗的脸庞，亮银枪在手宛如蛟龙，他厉声道，“今夜大家随我奔向凉城，救王爷，救公子！”

　　长枪举起指向天际，惊羽卫众人齐声高喝：“救王爷，救公子！”喊声如雷霆乍惊，在着寒冷夜里有着极强的感染力，听者热泪欲夺眶而出。

　　尚愁鸢不自觉的眼角溢出泪水来，她扬头望着这些年轻的士兵，这支属于刘玄素的队伍迸发出的巨大生命力。她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刘玄素。

　　面对这样优秀的少年，她又怎么能不喜欢？

　　花弄影给尚愁鸢草草清理过伤口，对她说：“姑娘，你伤得这么重就留在大营中吧。”

　　“不，我要跟着，我要亲眼瞧见他平安无事。”尚愁鸢根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牵过马缰绳来纵身上去，跟在了队伍的后方。

　　瞧她倔强的模样，花弄影叹了口气亦飞身上马，看着少女瘦削却坚定地背影，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女子的存在并不会是小公子的阻碍，也许她会迅速成长强大，终有一天，可以与小公子并肩而立。

　　鞍马颠簸着，尚愁鸢紧紧抓住缰绳，她望着苍穹明月，心里面道：“刘玄素，刘玄素你要坚持住！”

　　密室里刘瑾之摸出个火折子，微光荧荧照亮室内，他从案几上找出纸和墨大笔一挥写下信笺，然后刘瑾之从后门处悄悄溜出，凄寒的风吹来，他将纸折起来绑在信鸽腿上。

　　他将隐衣卫、赤金卫和惊羽卫分别交给了三个儿子，可是刘瑾之老奸巨猾对自己儿子也不是全然信任，于是他留了一支只能由自己调动的军队，为的就是防止像今夜这样的事情发生。

　　放飞白鸽，让它展翅天际，忽然就听“嗖”的一声，不知从哪里飞出一支雕翎箭将信鸽射死。

　　刘瑾之愕然愣在原地，怎么可能，以刘瑾之对自己儿子刘常懋的了解，他不可能料到这些的。刘瑾之深皱眉头，他猜想，今夜的事情操纵者必定另有其人。

　　可是如果他无法发出求救讯号，那么他刘瑾之就只能被困在王府里，等死。

　　忽然刘瑾之颓然踉跄几步，他站在庭院里，宽大肩膀垮了下去。

　　前半生戎马倥偬一一在眼前闪过，当年他刘瑾之立马横刀随东唐高祖征战天下，何等荣耀煊赫，哪知今夜居然要死在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的手里。

　　他冷笑，世事真是弄人。往昔他放弃心爱之人，一步步爬上这荣华宝典，到头来不过是空梦一场。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时，死寂如水的景盛王府里骤然喧腾起来，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齐齐灌进刘瑾之的耳朵，远处火把高照几乎要照亮整个沉沉天幕。

　　喧嚷着：“杀逆贼，救王爷，救公子！”

　　此刻，丑时，有鸡鸣，晨露湿微。

　　刘瑾之仓皇站定，他霍然转头望向发出声音之处，寂如死灰的双眸忽然燃起热切的光芒来。

　　天不亡他！

　　叫喊声，厮杀声，有火把荧荧，有弯刀与银枪交错，尚愁鸢提马入了景盛王府，她轻声叫着他的名字：“刘玄素……”

　　刘玄素，尚愁鸢要你活着！

　　尚愁鸢挥动长剑如风，挑开拦路的人，她一路奔向内宅，两旁人影晃动她都好似看不见一般，一心想着向前冲去。

　　一路厮杀，眼前就是钟宁殿了，尚愁鸢勒马驻足，她忽然没有勇气再向前进了，这一路她看了太多鲜血和尸体，她不敢，不敢面对门后的景象。

　　千军万马血色焦灼，远处浩浩长风吹过来，尚愁鸢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在此刻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后面有赤金卫提弯刀冲将过来，对准此刻毫无防备的尚愁鸢后心处就下手。

　　她运息灌注真力，尚愁鸢大喊：“刘玄素！！”

　　一声叫喊响彻天际，正在奋力厮杀的人群忽然静了一瞬，众人转头，看马上红衣少女雪肤乌发，泪眼盈盈，然后她身子一震，有弯刀直直刺入她后背。

　　刹那间血光四溅而起。

　　钟宁殿的门霍然开启，晨曦的凉风吹来，青衣公子出现在门口，眼底喜色还没来得及退去，就有悲绝情绪迅速爬了上来。

　　“小鸢！”他忽然无措而茫然起来。

　　这一夜，宫阙玉阶冷冷长风，铜铃声动后少女于千军万马中间向刘玄素投来清明眸光，刹那交睫，横亘在他心间长达二十年的森然壁垒终于轰然倒塌。

　　一瞬间，锦绣山河与这少女鲜活性命间，孰重孰轻，已然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