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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四十七.论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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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只为他醒来喜动颜色,丝毫没留意到他眼中异常的冷漠疏离,趋前欲揽他肩背,口中喜道:“玉堂,你终于醒了……”却见他微蹙了眉头,双肩一沉,使个小擒拿手,扣住展昭腕脉,向外推去。
这一下虽未用上内力,但展昭猝不及防下,仍被推了个趔趄,诧异地抬眼望向白玉堂,终于察觉出那双明眸中不同寻常的冷意,不由大惊道:“玉堂,你……这是怎么了?是我,展昭啊!你……”见那眸中依然淡漠无已,他心中惊疑不定,心念略转,猜想必是那毒物作祟,涩然道,“莫非……你已忘了展某?”还有那些曾经的誓约……那人却不答话,只慢慢坐直身子,清冷的面容沉静如水,一无波澜,往昔的柔情浅笑竟已杳如黄鹤。
隐隐一丝锐痛自展昭心底缓缓漫上,如针尖一般,刺得他几乎站立不住。胸口有如被千斤巨石压着,那种滞重沉闷直欲将人逼疯……那一刻他只想仰天长叫,想握住白玉堂双肩大声询问,想拥住他细诉别来种种忧急思念,想将眼前这一切只当作一场噩梦……恍然间向那人看去,那人眼中的戒备令他一惊,脑中骤然一片清明,最终只是黯然闭了双眼,掩去眼中无尽的痛楚。只短短一瞬,当他再睁开眼时,已恢复了平静,还是那个持重有礼的南侠展昭,只因此刻,尚不能被那痛击垮……他转向一旁紧锁双眉的公孙策,出口之声带了几分嘶哑:“玉堂已然醒转,还要劳烦先生细细诊来。”语毕退开两步,竟不再多言,双眼却牢牢锁定床上单薄的身影,分毫不移。
经此一番变故,众人都是惊诧莫名。卢方等人深知白玉堂对展昭一片痴心,此时观之冷淡态度,却似已忘却了前尘往事,当下顾不得让公孙策先行诊脉,纷纷围上前去交相询问,屋中一片大乱。
“玉堂,我是大哥!大哥最疼你了,你不记得了?”
“我是你二哥韩彰,五弟,快快醒来!”
“好小子,三哥你都敢不认识?”
“小五,你到底怎么了?不认识谁也该认识四哥啊!”
“老四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凭什么不认识谁也得认识你?就你爱捉弄五弟,我看他最该忘的人就是你!”
“唉,三哥,都这节骨眼上了,你跟着添什么乱啊?”
“谁添乱了?我说的哪里有错?咱五兄弟中,数你……”
“老三,别胡闹了!五弟忘了老四也不一定就记得你!”
“五弟,茉花村你总没忘吧?你将我们的鱼抢了数次去,可是允诺要加倍还的啊!”
“丁老二,你也忒小气了吧?五弟都这样了,你还记着这事!”
“韩二哥,我是那样的人么?这不是想让五弟想起来以前的事吗?”
……
纷乱无已之中,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几位义士稍安毋躁,公孙先生曾说玉堂中了奇毒,难道这便是毒性发作?且听展兄的,先让先生诊治一番才是。”
吵闹声终止于颜查散这一句话,众人齐看向公孙策,见他依然眉头紧蹙,盯着白玉堂的脸微微出神,再看白玉堂,适才如此混乱嘈杂,他却只静静看着,神色木然,不置一词,如同一尊水晶雕像,美则美矣,却失了往日飞扬跳脱的潇洒活泼。
众人见公孙策似是神游物外,半晌不语,徐庆便又有些耐不住性子,正欲相询,却见公孙策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展昭听得公孙策叹气,一颗心向下沉去,颤声问道:“先生为何叹气?可知这是何毒?这毒……可是十分难解?”
公孙策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展护卫多年行走江湖,可知当今天下有哪几家擅制毒药?”
展昭略一思索,答道:“四川唐门、天山卫氏、绿柳山庄、西夏一品堂,这几家均是用毒制毒的大行家……”
公孙策捻须道:“如此便是了。白少侠这些时日一直困于襄阳王府……”
展昭脑中灵光一闪,急问道:“先生可是说襄阳王与西夏素有勾结,玉堂又未出王府,此药必是西夏一品堂所制?”
公孙策点头称是:“没错,我适才为白少侠诊脉之时便已发觉,他脉息时强时弱,内息虽无阻滞,却流转过快,反不正常,今又见他神思不属,如同失了神智,思来想去,只有西夏一品堂曾制过此类药物,再经展护卫一加推断,愈加确定无疑。此药虽于性命无碍,只是如何得解……在下无能,尚苦无良方……”说罢复又摇头叹息,神色懊闷。
展昭昂然道:“先生不需苦恼自责,既已知此药乃西夏一品堂所制,有了出处便好办,展某为求解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转头凝视着白玉堂清冷绝俗的容颜,语声渐低,“若他一生如此冷漠以对,展某生不如死,却……永不言悔……”
众人皆动容,连丁兆惠也觉心下微恻,屋中一时静了下来。颜查散虽为白玉堂中毒心中难过,却暗赞展昭有情有义,趁此时忙招呼大家至客房歇息,独留了展、白二人在房中。
东方曙光已现,窗外一片模糊的光亮,反衬得屋中油灯暗淡起来。展昭走上前吹熄了灯,借着曙色端详着床上呆坐的少年。他一双美目低低垂着,缩在墙角,黑发如瀑披泻下来,盖住了大半个身子,愈显得身形单薄,惹人怜惜。
展昭眼中微热,双臂一展,用力将他拥入怀中。白玉堂此时神智已失,本能地挣扎扭打,只是展昭已有了防备,焉能容他再次脱开?紧紧抱住他温软的身子,蓦地肩上一阵刺痛,被他张口咬住,渐觉衣衫粘腻起来,想是出了血。展昭只略缩了下肩膀,便由得他,却再也不肯放手,只抚着他背上丝缎般的黑发,叹息般低喃:“玉堂,玉堂……”那轻柔的拍抚和低沉的声音竟奇异般安抚了白玉堂躁动的情绪,他终于松开口,倚在展昭怀中,沉沉睡去。展昭数日劳累,心力交瘁,轻轻抱着他躺好,盖上薄被,便也沉入梦乡。
朦胧间有人边推他边在他耳边喊:“展兄醒醒,圣旨到了,快随我至前堂接旨!”
他一震,睁开眼睛,颜查散正立于床前,见他醒来,脸上一红,转头道:“展兄请速换了官服,我在外间等你。”他忙要坐起身来,才发觉胸前衣襟半敞,白玉堂的头枕在他肩上,半边脸孔贴上他胸膛,柔腻的肌肤触感令他心神一荡,再看那人,立时明白颜查散为何脸红,只见他衣衫已自肩上滑落,露出小半个玉白的肩膀,自己的手还揽在他肩头,二人紧紧相拥,姿态亲密以及。当下不由大窘,心如鹿撞,竟不敢再看那人一眼,忙将手臂轻轻抽开,迅速着衣,与颜查散一起去往前堂。
前来传旨的乃是新近得皇上宠信的陈林陈公公,为人素来正直可亲。见他二人前来,立时焚香摆案,宣读圣旨。大意是襄阳一役,巨奸伏诛,展、颜二人及欧阳春等一干侠士为国为民,不辞劳苦,圣意大加赞扬。圣旨中特意对白玉堂大加褒奖,称其为破冲霄陷于襄阳王府,身受百般折磨,终里应外合大破襄阳,居功至伟,特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圣意着众侠士即日进京见驾,论功行赏。
展昭忆起那日金殿上,赵祯盯着白玉堂那意味不明的目光,心内隐隐有些担忧,又恐他身子虚弱,不耐长途跋涉,便扯了扯颜查散的衣袖,将他拉到一旁耳语了几句,颜查散会意,面上堆了笑容,向陈林道:“陈公公,我义弟白玉堂近日身中剧毒,又感染了风寒,若此时进宫见驾,怕病气沾染了皇上,这赏赐可否由他四位兄长代他暂领?”
陈林摆手笑道:“这咱家可作不得主,若是旁人还罢了,但这位白义士,可是圣上点了名要见的。宫中御医医术高明,白义士若有甚疑难杂症,正可奏请圣上让御医延治,岂不甚好?”
颜查散看了看展昭,只得道:“如此,不敢有违圣命,我们收拾一下,即刻随公公启程便是。”
展昭心中一沉,默然半晌,来到白玉堂房中。那人仍在熟睡之中,呼吸匀细,阳光照耀下,一张白玉般的脸微微晕红,精巧的锁骨在衣下若隐若现。如此本应是赏心悦目的美景,看在展昭眼中,却不知为何,无比心酸。他上前揽起那瘦削的肩,轻声道:“玉堂,我们终于在一起了……自此碧落黄泉,再也不分开,你说可好?”声音渐渐哽咽,唇角漾起一丝笑容,泪却自眼中滑落。白玉堂睁开双眼,眼光自迷蒙而逐渐冰冷,却不再拒绝他的碰触,任由他揽着。
展昭看着他如画的眉目,心中隐隐升起一股恐惧,去了凌厉的生动,只觉那人如水晶般脆弱易碎,若是自己不能在他身边保护他,他又今非昔比,岂不任人欺凌?想了想,自怀中掏出一柄匕首,鲨鱼皮鞘,柄上镶着块翠玉,刻有一篆字:“展”。他将匕首抽出,只见冷森森寒光耀人,端的是一柄削铁如泥的上好神器。
“玉堂,这柄匕首是娘留给我的,算是传家之宝吧,现下送给你做防身之用,若有人……有人敢欺侮于你,我又恰好不在你身边,你可以此自保……听懂了么?”展昭用手轻抬起那尖削的下巴,那张脸依然淡漠如斯,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他心下微有些失望,却见一只玉白的手伸过,取走了他手中的匕首,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