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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四十六.沉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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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耳听得那熟悉的清朗声音答了声“我在这里”,立时心胸荡漾,恨不能插翅飞过九曲山弯,将那人拥入怀中,奈何山路陡峭异常,非但马行不快,轻功也施展不开,只得扬鞭打马,只盼能早一刻见到梦中那袭白衣。
此时已近傍晚,崖顶虽染了暮色,仍可清晰视物,展昭游目四顾,只闻松涛阵阵,却空无一人,哪里有那翩翩白衣的影子?此处空旷,可一览景物,除却那崖下的绝壁,别无他处可躲藏,莫非……不由心下大骇,边扬声唤着“玉堂!玉堂……”,边飞身下马,向崖边纵去。
堪堪到了峭壁前,眼前一花,一抹白影自崖下冲天而起,衣袂飞扬,如展翅欲飞的白鹤,仙姿卓约。展昭大喜,方要上前相拥,却见那白衣转瞬间直坠而下,一颗心顿时吓得险些停了跳动,疾挥鞭卷住那人腰身,同时运足掌力,掌风走偏迂回,将那人带往怀中。
直到那柔韧的身子盈了满怀,展昭才惊魂稍定,只觉心脏狂跳,衣衫皆被冷汗湿透,双手微颤,一时竟不敢相信眼前非虚,此刻终得与那人重逢。低头看向怀中少年,那双星眸带了丝迷蒙,痴然凝望着他,白玉般的脸庞微微仰起,微凉的修长手指抚上了他的眉,薄唇轻轻颤了颤,低低一声“猫儿”,无尽相思缠绵之意。展昭只觉胸中一股热流上涌,满眼酸涩,收紧了怀抱,将头埋在白衣少年颈窝中,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知抱得紧些,再紧些,仿佛想将怀中人融入骨血,滚烫的泪水慢慢浸透了少年的春衫。如今方知,原来失而复得的滋味竟是如此甜中微酸,渐渐甜意渗透了整个胸臆,刹那间所有的痛苦、不安、焦虑都已成过往,心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喜悦,只盼生生世世得如此刻一般,相拥而立,笑看日出日落,花谢花飞。
山风带来一阵清凉,白玉堂悄然转头望向黑沉沉的深渊,那个人……孤高绝傲,阴狠邪肆,应该是心向至高无上的权位的吧,却终究肯舍却荣华富贵,凡尘俗世,埋骨于此,他的一生,便有千般错,也已随之掩入黄土,可悲可叹亦可怜……所有怨恨已在他涌身而下那一瞬淡若云烟,清风吹散,再无痕迹。轻叹一声,将身体向那温暖的怀抱中埋得更深些,自与猫儿相识以来,误会重重,聚少离多,此刻的安宁仿若梦般美好……他满足地勾起了唇角,肩上那片濡湿灼得人心中阵阵悸动,那人的身子仍在止不住的颤抖,强力压抑的哽咽声从他颈边闷闷传出,忍不住戏谑地笑道:“我们英姿飒爽的南侠展大人何时竟如女子一般哭哭啼啼的?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下一句语声转柔,带了丝喑哑,“傻猫,莫再哭了,我不是好端端在这里么?”
展昭深吸口气,抬起头来,英俊的脸上犹带着泪痕,眼神却清亮如溪,紧紧注视着眼前这张浅笑微嗔的绝美容颜,仍不发一言,只目不转睛地看着,目光渐渐深邃。白玉堂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玉面上微微泛起红晕,嗔道:“臭猫,你……你看什……唔……”开启的唇猝不及防被两片温热柔软压上,火热湿滑的舌迫不及待地探入,追逐着他的舌,汲取着他口中的蜜液,狂烈而温柔。白玉堂闭上双眼,由他吻着,只觉身如软绵,头脑越来越晕眩,耳边只有他急促纷乱的鼻息,和他喃喃不断的低语:“玉堂……别再这么傻……别再离开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襄阳王已……坠崖而亡……”便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无比依恋的怀抱中,被黑暗层层包围。
展昭手臂中的身子蓦地一沉,他心中一惊,再看去时,白衣少年已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不省人事。展昭瞪大了双眼,拼命摇晃着怀中的躯体,口中急叫着:“玉堂,玉堂,你怎么了?”却不见他有一丝醒来的迹象。颤着手探了探他鼻息,虽微弱,也尚算平稳,心中略定,把他打横抱起,上马揽在身前,向山下行去。好在公孙先生还在城中,以先生的医术,定能使玉堂恢复如初。玉堂啊玉堂,快点好起来吧,你不是一直想与我比剑么?那就快好起来,我多想早些见到那个睥睨天下,恣意风流的白五爷啊……玉堂……凉风袭来,南侠展昭猛然发觉,堂堂七尺男儿,竟又一次泪满衣襟。
巡按府中,白玉堂房内寂静无声,颜查散、北侠欧阳春、陷空岛四鼠、丁氏双侠等人均肃然而立,眼望着床上沉睡的白玉堂和正为他把脉的公孙策。展昭则坐于床尾,满面焦灼之色,数次欲言又止,只是见公孙策面色凝重,一时不敢出言相询。
良久,公孙策收回了手,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却良久不语。徐庆第一个按捺不住,冲上前问道:“公孙先生,你把脉也把了小半个时辰了,我家小五到底怎么了?为何一直昏睡不醒?你倒是说说啊,生生把人急死!”
“老三,不得无礼!”卢方喝退了徐庆,转向公孙策道,“先生莫怪,老三就是这莽撞性子……不过五弟的情况确实堪忧,我们兄弟同心,也无怪他着急。还请先生明言,五弟他……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眼圈竟自红了。
公孙策摆摆手道:“无妨,卢义士多礼了。非是在下不肯明言,实是……白少侠这脉象古怪得很,不似普通病症,倒似是……中了奇毒,还不止一种,于性命倒是无碍,只是……至于到底是何毒,还需等他醒来再细细诊治。”
众人相对无语,既无法得知是何种毒药,自然也就无从找寻解药,心中空自焦急,除却等他醒来,确也别无良方。
展昭默默起身道:“众位兄弟襄阳一战已甚是疲乏,又几乎一夜未眠,先请回房歇息,我在此照顾五弟便了。”
陷空岛四鼠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徐庆想说什么,被蒋平一手掩住了嘴。丁兆惠却早便觉得展昭神情暧昧,又不忿于他草草退了自家妹子的婚约,冷哼了一声道:“若论亲厚,五弟的四位哥哥和结义兄长颜大人在此,我茉花村丁氏与五弟也是十多年的邻居,怎样也不敢劳烦展大人啊!”
展昭只作不闻,在床边坐下,替白玉堂理了理鬓边的散发,神色间温柔爱怜无限。
丁兆惠顿时大怒,喝道:“展昭,你别以为旁人都不知道你对白老五那点龌龊心思……”他本是猜测,并无实据,一时激愤之下冲口而出,再要改口,却已自不及。需知当朝最重礼教伦理,如此般言语传扬出去,必坏了展昭与白玉堂二人的声名,当下深悔失言。
丁兆兰暗怪自家兄弟出言无状,忙道:“展兄,兆惠年少气盛,适才所言纯属胡言乱语,展兄切莫放在心上,待我回去好好教训于他,此等言语岂可随便出口?”
却见展昭淡淡一笑,眼中光华灼灼:“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兆惠贤弟说得并没错,展昭……”
欧阳春见他要把那番惊世骇俗的情感公之于众,心中暗惊,仰天打个哈哈道:“大家都是好兄弟,有什么亲厚之分啊?今日确实都累得很啦,就留展贤弟一人在此照顾五弟又有何不可?”
众人随声附和,只丁兆惠性子上来,又听出展昭话中别有他意,冷笑道:“欧阳大哥此言差矣,既已累了一日,休息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且让展大人把话说完不迟!”
欧阳春无奈,看向展昭,见他神色自若,目光如往日般温润,却多了些不知名的东西,令那张脸愈发显得刚毅俊朗。他本洒脱豁达,对展白之情早已知晓,又亲见展昭为情所苦的模样,今日展昭既已决定将此情宣之于众,自是下了百折不回的决心,心下不由暗叹,却也由衷有几分佩服,只望不要掀起轩然大波才好。
只听展昭朗声道:“玉堂潇洒不群,令人见之忘俗,展某甚是心仪,早已许下白首之盟。如今不论玉堂身中何毒,会变成何等模样,展昭必竭尽所能求得解药,便算要以性命相搏,也誓要保玉堂一生平安。如此,展昭无畏,亦无悔。”
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众人面面相觑,四鼠面上均有尴尬之色,又为展昭语中诚挚所感,心思复杂难辨,公孙策满面忧色,欧阳春轻轻摇头,丁兆兰张大了嘴,面露惊诧,丁兆惠气得面色铁青,手指着展昭怒骂:“你……你……好不顾廉耻……简直是……是……”展昭只淡然微笑,竟似丝毫不以为意。
颜查散心中一震,没想到温厚的谦谦君子展昭,竟能为至爱抛开世俗伦理,不畏人言,玉堂……还是没爱错人啊……当下轻咳一声道:“众位侠士且听本官一言,玉堂如今沉睡未醒,他身子一向不甚强健,还请各位早些安歇,也好让玉堂安心静养,有何事待他醒来再议如何?”
蒋平抢先赞好,丁兆兰也觉此时不宜争吵,强拉了丁兆惠,正要跨出门槛,却听展昭轻唤了一声“玉堂”,声音中满是惊喜,忙折回身凑至床前。
只见床上少年大睁了一双美眸,缓缓扫过颜查散、四鼠、公孙策、丁氏双侠,最后停在展昭脸上,目光清冷如月,却无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