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情未了（猫鼠）》笙歌竹影

47、四十五．失魂

　　白玉堂何等样人？便是失了武功，按理也不应如此轻易坠崖，此举自是有意为之。他适才在崖边细看时，已发现绝壁之上生有藤蔓，垂坠而下，直隐入雾中，又听得马蹄声响，心念一转，便已有了计较。于是假作失足，算好方位，向那藤蔓扑去。他却没想到，自己如今武功尽失，全身无半分力气，方位固是计算无误，时刻也拿捏得正好，可惜好不容易触到那条藤蔓的手却酸软无力，不堪身体下坠的巨大冲力，再抓不牢那藤蔓，眼看便要坠入深渊，心下暗凉：“罢了，没想到五爷一世英名，却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恐怕世人相传，还要加上个自尽而亡……”却不料电光石火间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揽在了他腰间，止住了下坠之势，耳边一声长长叹息：“傻瓜，便是想逃开我，又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呢？”

　　白玉堂死里逃生，不禁微颤，这人竟然……就这样跳了下来，若无这藤蔓……此时他就是再不愿相信赵爵对他的情意，也无法自欺了。忍不住轻叹了一声，终于自两人相处以来第一次温言道：“你……这是何苦？”

　　赵爵轻笑：“甘之如饴，何苦之有？”单臂揽紧他，直对上他一双星眸，那里面去了冷漠，竟出奇的温暖动人，“玉堂，你可知这崖唤作什么？”见白玉堂懵然摇头，续道：“此崖名唤‘舍生’，这襄阳城中故老相传，若有人肯自愿舍却性命自崖上跳下，便可重获新生，并得一偿平生所愿……”心中暗忖：终可唤你之名，终得你温然以对，不论传言虚否，余愿足矣！

　　白玉堂素来果决冷硬的心此时竟如一团乱麻。舍生崖……舍生忘死，一个人该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全然不顾自身，自万仞之巅涌身而下？堂堂襄阳王，怎恁地痴狂？难道竟只为那“情”之一字？心中不由大动，明知他正注视着自己，一时间却有些不知如何面对那双深情的眼眸，只得低头向下看去。脚下是无底深渊，云雾缭绕，茫茫不知归处，崖底却又是怎生光景？是怪石林立，芳草如荫，抑或幽谷深潭？

　　赵爵见他不语，长睫垂下，两道秀眉微蹙，血色淡薄的唇离自己不过寸许，呼吸可闻，眼光便再也无法移开。心旌摇动中，竟忘了身临绝险。

　　两人各怀心思，一个痴然凝望，一个沉默无语，直到上方一阵刺耳的“吱嘎”之声猛然响起，才同时一惊，齐抬头仰望。

　　一看之下，两人心中俱各一沉。这藤蔓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本甚是粗壮坚韧，被二人下坠之力绷得笔直后，恰搭在崖壁上方一块突出的尖石上，竟被锋锐的边缘割断了些许。断裂的老藤依然被利刃般的石头不断削磨着，渐不能承受二人之重，发出可怕的响声，眼见片刻之间便要断折，随二人一起坠入深谷。

　　赵爵心中大急，周遭崖壁平滑如镜，二人悬于半空，无借力之处，又只这一条藤蔓，再无可攀之物。虽只坠下丈余，但白玉堂功力全无，尚不及普通人的力气，自是无法纵跃而上，这藤蔓随时可断，以自己之力，一人上崖倒勉强可办到，若要保二人无恙却无法可想。情急之下看向怀中少年，却见他双目微阖，神色平淡，似全不以生死为念，不由大痛，这本该翱翔于天际的苍鹰，竟落到了这般田地，莫非一开始私心将他禁锢在自己身边便已铸成大错？耳际又是“吱嘎”一声，已不容多想，赵爵将心一横，低喝道：“抓紧了，不管如何，我必设法救你脱困！”

　　白玉堂神思恍惚，依言抓住了藤蔓。命悬一线之际，眼前不断掠过陷空岛四位哥哥、颜查散、展昭等人的脸孔，其他人的样貌渐渐模糊，只有展昭温润的笑容不断放大，温暖如春。

　　赵爵将手探入怀中，摸出一红一白两只瓷瓶。此便是那“温香软玉”的解药，这药也是西夏一品堂所制，药性甚是奇特，必得红白两种解药同时服下方可解开，若是只服红丸，内息虽通，却只积蓄于丹田之中，无法运用自如，如深海之下千顷暗流，无论怎样涌动，终无法掀破海面；而若是只服白丸，则内息暂时流转无阻，似是绵延不绝，实则倾力而为只能一次，之后便会发觉，丹田中空空如也，再提不上半点内息。

　　此时山中寂静，清脆的马蹄声越发近了，只闻一声长啸，一人高声唤道：“玉堂！你在哪里？”

　　赵爵正用口咬开瓶塞，听到这声音全身一震，只见白玉堂睁开了眼睛，低低唤了一声：“猫儿”，随后应道：“我在这里！”唇角微微上翘，脸上光彩焕然，莫可逼视。

　　“南侠展昭……猫儿……竟然是他！”一身红衣的俊逸青年与白衣如雪的绝美少年，这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恍惚出现在眼前，竟是那般契合……赵爵心中立时苦涩酸楚嫉妒失望狂涌，下意识便想将那白衣少年搂在怀中，手一颤，红色瓷瓶竟脱手而出，直坠下茫茫深谷。

　　赵爵大惊，急忙再探入怀中，未找到红丸，却随手摸了个小巧的银瓶出来。这是……失魂引！

　　“玉堂！玉堂……”蹄声得得，展昭的声音已近在咫尺。抬头望去，藤蔓仅剩丝缕相连，怕是马上便要断裂。千钧一发，赵爵再不犹豫，将手中白丸与银瓶中的药液尽数倒入口中，扣住白玉堂的头，在他怔忡之中重重吻上那柔软的唇，迫他将药咽下，脚用力蹬了下石壁，借力振臂将他身子向上推去。与此同时，藤蔓终不堪重负，“吱”的一声，与赵爵一同飘然向云海深处坠落。

　　白雾弥散，青衫飘扬。赵爵眼望苍穹，身子急速下坠。层层迷雾阻隔了他的视线，那白衣少年终于还是回到心爱之人的怀抱了吧？最后的一眼，是那张绝美脸庞上不可置信的震惊与诧异，有一点点在乎我么？会么？还是给他用了那药，不甘心啊，实在是不甘心！怎能眼睁睁看他与别人双宿双飞？只管恨吧，自己从来不是个好人，从来不是！只是……还是不忍心吧？若真能再狠心一点，有他相陪，长眠于地下又有何不好？那药其实……并非无解啊……展昭，若你不能真心以待，他便终其一生也不会认得你……舍生崖……舍生求一愿，惟愿来生不在帝王家……

　　白云片片飞过，此后尘归尘，土归土，王权富贵，不过繁华一梦，到头来终是一抷黄土掩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