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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三.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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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王府书斋内,“砰”、“哐啷”、“哗啦”之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低沉的怒吼,响成一片,吓得门口众侍卫小厮低垂着头,瑟缩着悄然后退。这几日自家王爷脸色可谓是风云变幻,一时晴一时阴,更是将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改了个彻底,如今日这般大发雷霆几乎成了家常便饭,弄得人人惶惑,生恐靠近了便被卷入风暴中心。各自想着心事,竟无人注意到摇着折扇优哉游哉而来的李成贤。
“滚!”随着又一声大吼,一个小丫鬟脸色煞白地端着茶盘倒退着跨过门槛,正好撞在迈步而入的李成贤身上,手一抖,茶盘中已然破碎的茶具撒了一地,不由“啊”了一声。
门内赵爵暴怒地喝了一声:“做什么笨手笨脚的?要你们这帮奴才何用?成天就会惹本王生气,待明日全部卖了干净!”
“哎呀,王爷这是怎么了?居然发这么大的脾气?”李成贤看着那丫鬟哆嗦着收拾了碎片退下,颇为潇洒地轻摇了几下扇子笑道,“一个小小丫鬟而已,何必为她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赵爵看到李成贤,眼睛闪了闪,满是怒意的脸僵硬地扯起了笑容:“府中家奴管教不力,连个茶都不会倒,让李兄见笑了。”话锋一转,斜睨着李成贤戏谑道,“昨日本想与李兄联床夜话,却听闻李兄去了凝香坊。那可是我襄阳城最出名的风雅所在,脂香粉腻,美人如玉。怎样,我襄阳城中的美女可有能入李兄眼的么?”
李成贤听他语中微有嘲讽之意,哂然一笑道:“人言江南出美女,昨日一见,此言果然不虚。美人自是好的,对成贤来说,却不过是风月情事,闲时取乐罢了,可比不得王爷!‘翩跹白衣映绿波,疑是惊鸿照影来’,王爷酒醉时可一直都在念着这两句啊!”
赵爵闻言脸色顿时一变,蹙眉道:“李兄此言何意?醉话又怎能当真?本王不甚明了,还望李兄明述。”
李成贤压低了声音,正色道:“成贤已在王爷府中叨扰了数日,见识了江南的风物人情,大有所获,也该回转了,此来是特向王爷辞行的。”见赵爵微露讶然之色,顿了顿续道,“临行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爵低声道:“李兄但说无妨,本王这书斋若无传唤,是无人敢贸然入内的。”心中已隐隐猜到他要说些什么,那日救火之时,只顾念着那人的伤势,所有一切皆抛诸脑后,哪还有工夫去管是否会落入他人耳目?况以李成贤之精明,即便自己小心隐瞒,只要他起了疑心,也必想方设法查探出来,只那人身份隐秘,他一时未必查得出罢了。
李成贤轻叹一声道:“冲霄楼起火之事,成贤已知晓了。万卷阁中那人,王爷怕是看顾得很吧?此乃王爷的私事,成贤本不该过问,只是惜乎王爷一代英雄,素来豪气冲天,却为个男宠失了分寸,实令人嗟叹……”
赵爵握紧了拳头,慢慢背转身去,涩然道:“他……不是什么男宠!我敬他重他,不觉间心已深陷,无力自拔……还请李兄勿要用此等浊词折辱于他……”
李成贤剑眉挑了挑,暗忖:“这赵爵当真是执迷不悟,如此焉能成其大事?”隐忍了怒气道:“那人是何人,成贤倒也无兴趣探询,只想奉劝王爷一句,痴男怨女世间本多,成贤却实不忍王爷为此不伦之情将英名毁于一旦!言尽于此,就此告辞!”衣袖一拂,飘然出了书斋,与候在门口的秦义扬长而去。
赵爵转过身来,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将头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神色间满是疲惫。眼前浮现的是梦中所见的一片绿波,那抹骄傲无暇的白终于被他真情所感,微笑着踏水而来。白衣拂动间,春水微起了涟漪,映着杨柳岸边绿丝绦,碧水中一片闪着细碎金光的倒影,如诗如画。“翩跹白衣映绿波,疑是惊鸿照影来”,真是一幅美妙绝伦的图画。可惜,再美也不过是梦一场,他却但愿长睡不愿醒。
苦笑了一下,睁开眼睛,拿起日前宫中传来的密函,满纸阿谀之言,令人作呕。赵祯这小子,不知又在搞什么古怪,居然为自己在金殿上怒斥了包拯和颜查散……安抚人心?着意示好?还是别的……量来是明白了他的处境,不敢再轻举妄动吧?素日冷静的头脑此时一片混乱,隐隐竟对这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之事感到了厌烦,以往热衷的权势也变得索然无味,这个认知让他又是一阵心惊。满脑满心竟都是那绝俗的白衣身影,驱不走逃不开,如何是好?当如何才好?
几日来,虽已答允那人不再烦扰于他,却每每止不住自己的脚步,只在门外偷偷看上一会儿,也觉心满意足。那人功力已失,自是不知他正在窥视,依然好吃好睡,读书写字,玉面上平静无波,怡然自得得令人嫉妒。有时那人也会发呆,会叹气,接着嘴角便会挂上那种令人沉醉的笑容,闭目喃喃唤着什么。定是又在想那个“猫儿”!每当这时,赵爵都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渴望而无望,一颗心如在烈火与寒冰中反复煎熬,疼得缩成一团……不止一次暗骂自己,居然不敢如梦中肖想了千万遍那样冲进去拥他入怀,亲吻他那明澈的双眼,淡红的薄唇……他赵爵向来是颐指气使,傲视天下的,何曾有过如此情怯之时?明知此时便是用强,他也无力反抗,但一想起那凝结着冰霜的眸子,刚燃起的一星心火便悄然熄灭,只能黯然离去。日复一日,赵爵惊觉,自己原本无波的心,为了那人已掀起滔天巨浪,反复无常的坏脾气不止吓坏了妻妾和下人们,连自己有时思之也觉骇然。
正心潮起伏间,邓车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神色间甚是慌乱。
赵爵不悦道:“何事惊慌?竟没了规矩!此间可是你说闯便闯的么?”
“王爷,大事……大事不好了!那展昭和颜查散,带着一堆人气势汹汹地奔王府来了!现在恐怕已到了门前了!”邓车微微喘着气,急急说道。
赵爵一怔,还未及答言,又有一侍卫进来禀报,语气惶急:“禀王爷,府门被包围了,属下看了看,四下全有人守着!”
此刻门外一个浑厚的嗓音长声喝道:“圣旨到!襄阳王赵爵接旨!”声音由远及近,余音绵长不断,足见内力深厚。
赵爵长身而起,看了看邓车等人,微微一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慌什么?没出息。”整了整衣冠,镇定自若地大踏步而出。
院落中,数十官兵甲胄鲜明,簇拥着当先两人。一人赵爵是识得的,正是巡按大人颜查散,另一人大红官服,面貌俊雅,身姿挺拔,虽无颜查散的浓郁书卷气,却多了几分英武。那人腰悬一柄长剑,剑鞘古朴,甚是显眼。赵爵一瞥间,已注意到剑上“巨阙”两个篆字,心知此人必是南侠展昭,适才那声长喝也必是他所发。
展昭喝道:“襄阳王赵爵,还不快跪下恭迎圣旨?”
赵爵一撩衣摆,缓缓跪于阶前,口中道:“臣赵爵接旨。”手却向身后的邓车悄然比了个手势,邓车会意,趁无人留意于他,一步步向后退去。
展昭展开手中黄绢,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查襄阳王赵爵蓄意通敌谋反,证据确凿,着即刻押解回京,交大理寺三堂会审,钦此。”将手中圣旨趋前,向赵爵道:“襄阳王爷这就接旨,随展某进京一行吧!”
赵爵抬起头来,脸色异常平静,冷笑一声,起身掸了掸袍服下摆,却始终不去伸手接那圣旨。
颜查散怒道:“大胆赵爵,如今你已是戴罪之身,还不速速接旨,束手就擒?莫非还想负隅顽抗么?”
“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证据确凿……有何证据尔等倒是说说!无凭无据,赵祯小子就派你二人,一个小小的巡按加上个四品带刀护卫,意欲据此定本王之罪?未免忒也荒谬!本王誓死不服!”赵爵斜睨了颜查散与展昭一眼,满脸轻蔑不屑。只要盟书还在自己手中,这些人,包括赵祯那小儿,又岂奈我何?
展昭剑眉轻扬,沉声道:“展某劝王爷还是识时务的好,如今这襄阳王府内外俱已被官兵围困,王爷怕是插翅难飞,何必徒增伤亡呢?”
赵爵仰天长笑:“展昭,你未免太小看本王了!来人啊,弓箭手伺候!”谁知连唤了两声,院落四周却未如他所料现出层层长弓硬弩,只有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嘲弄。
赵爵此时方真正有些惊慌,只听一人笑道:“王爷的箭弩营么,昨夜便被属下支得远远的了,现在怕是飞也赶不及啦!”
赵爵闭了闭眼睛,没有转头去看,唇角微向上弯起,淡笑道:“本王一直怀疑府中有内奸,却从没料到会是你……小诸葛,你骗得本王好啊!”
一黑衣男子从赵爵身后越众而出,手抚长须笑道:“王爷过奖了。还有一事想必王爷尚未及知晓,您与西夏私通那盟书,早就已在当今圣上手中了,那上面盖有您的印信,可算得上是铁证如山吧?”
赵爵宽大衣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面上却仍带着邪肆的笑容:“哦?如此说来倒要请教了!本王从不知还有这样一本盟书,先生却从何得来诬陷本王?”
沈仲元哈哈一笑:“那日冲霄火起,盟书便已被盗,还是由南侠展大人亲自送往京师,包大人面呈圣上的。奸王啊奸王,可笑你自负聪明,却懵然不知,自作孽不可活,又怨得谁来?”
赵爵低了头,半晌方道:“确是本王失察了。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既如此,本王人在这里,你们过来拿吧!”说罢负手而立,双目灼灼,虽是强敌环伺,却无半分惊慌之态,反似闲庭信步,这份从容气度倒令展昭等人也禁不住暗暗佩服。
展昭道了声:“得罪了!” 对两旁官兵摆摆手,轻喝道:“拿下!”
众官兵跃跃而上,却听“砰”的一声巨响,接着“嗤嗤”只声不绝于耳,浓浓白烟漾满院落,呛得人涕泪交流,一时间眼不能视物。
展昭运力挥手拨开迷雾,早不见了赵爵的身影,连同他身后那些侍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凭空蒸发了一般,不由大急。
沈仲元恨恨道:“没想到奸王手中居然有西夏一品堂所制的霹雳弹!想是这王府中有甚秘道之类,让奸王逃遁了!”随即令官兵四下搜寻。
颜查散见展昭双目赤红,身子不住颤抖,知他心中所想,安慰道:“展兄请放宽心,那赵爵即便能逃出襄阳王府,谅也逃不出这襄阳城!我们四下都已布了人马,又有欧阳大侠、丁氏双侠、四义等人坐镇四门,他又焉能安然逃逸?玉堂如今……定是无恙,少待片刻便可相见,展兄不必太过忧心了!”
展昭眼望襄阳王府内重重院落,呆呆出神。一片琼瓦高檐,不知有多少房舍,又有多少暗道密室,那心心念念不能忘怀之人到底困于何处?说不得,只能一处处慢慢找来了。
正焦躁无措间,西北方向忽然一道赤色光焰腾空而起,炫出一片夺目的火红,转而消失在天际。
展昭精神一振,喜道:“此乃我与欧阳兄等人定下的暗号,赵爵这厮逃往西北方了!颜大人请在此坐镇,待我和沈兄领兵前去捉拿!”向颜查散一揖,与沈仲元转身而去。
赵爵借着霹雳弹的烟雾带领手下侍卫避入了园中巨石后的暗道,这条暗道通往府外,只需脱出襄阳城,天大地大,随处可以安身,便再也不需担忧。
刚松了一口气,只听一人轻唤了声“王爷”,却是邓车。原来邓车按赵爵所示去找沈仲元,调箭弩营前来相救,却遍寻不着,暗觉不好,心念一转,便去牵了赵爵的“红日”来,还未走到此院内,只见漫天烟雾中,赵爵率众仓惶退入花园假山后,也随后跟了来。
“红日”乃是西域进贡的名马,已跟随赵爵多年,见了他便亲热地将头凑过来,在他身上蹭着。赵爵拍了拍“红日”的脑袋,轻叹一声道:“本王今非昔比,你们还是……出了这暗道,各自逃命去吧!”
众侍卫黯然不语,有的甚至低声啜泣起来,却无一人挪步。赵爵为人虽阴狠,御下也甚严,但手下这些侍卫大多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从小被赵爵买来,授以武功,衣食有着,对此长存感激之心,此时要他们弃主而去,却是万万不能。
赵爵厉声道:“怎么?本王刚一失势,我的话便无人听了么?快走!否则不用展昭带人来杀,我先杀了你们!”
侍卫中有一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道:“我李青死了父母,眼看就要饿死了,是王爷给银子葬了我父母,还养我至今,我不走!王爷还是杀了我吧!”
其余侍卫见此,纷纷下跪,暗道中数十人转瞬跪了一片。
赵爵长叹一声道:“也罢,只是本王还要去一个地方,你们若执意不走,便在此等候吧!我们……同生共死便了!”
邓车急道:“王爷,事态紧急,王爷还是赶快走吧!”
赵爵笑了笑:“我要去找一个人,既要走,也一定要带他一起走。”说罢毫不迟疑地向另一条岔道走去。
邓车愣了愣,暗忖自己家小都在襄阳城内,事情来得突然,未及送出,此番只怕无幸,徒留自己一人,逃也无益,咬了咬牙,追上赵爵,低声在他耳边耳语几句,在赵爵错愕的目光中脱下了自己的外袍……
待赵爵终于怀抱不断挣扎怒骂的白衣少年自另一条暗道回到原地时,除了“红日”不安地用蹄子不停刨着地面外,暗道内已空无一人。他眼中微酸,揽过白衣少年,将他放上马背,出了暗道,见左近无人,催马向东南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