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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二.圣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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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展昭看到开封府衙巍峨的朱漆大门时,终于抑制不住一阵突然袭来的眩晕,勉力勒马,马儿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他却再也无力夹紧马腹,从马上直直摔落。
夏日正午的骄阳如一团巨大的火球,发出令人难以抵挡的灼热,在他眼前不断放大,渐成一片刺目的白色光圈。在这片光晕中,他依稀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放大的脸上满是关切,不由心下一松,只来得及叫了一声:“王朝兄……”便在连日近乎不眠不休的极度疲累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包拯不无担忧地坐在展昭床前,注视着他沉睡的面容,若有所思。
展昭面上依然粘着胡须,掩去了大半刚毅俊美的脸庞,衬着消瘦了不少的凹陷面颊,略显出几分苍老。想是日夜兼程,脸上风霜之色甚浓,面色灰白憔悴,如不细看,便只当是个惯走江湖的普通中年文士,又有谁知晓此人乃是名动天下的南侠展昭?若不是他适才唤王朝那一声露出了本来声音,王朝惊诧之下赶忙悄悄抱了人进来,恐还不敢相认。能让展昭隐藏本来面貌,如此小心行事之人,除襄阳王外不作二想。想来必是襄阳之事有了眉目,只是即便如此,也不需这般不顾性命地狂奔啊!难道襄阳王不日便有所举动?看京师的动静却又不像……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待展昭醒来再作道理了。好在大夫已诊过,疲累过度罢了,并无大碍,但数日奔劳,气血多有亏损,需静养些时日才好。唉,这孩子,为国为民之心固是可感可佩,可这身体长此以往当如何是好?包拯叹息一声,见他嘴唇干裂得厉害,便想起身给他倒杯水,却听他梦呓般低唤了一声:“玉堂……”那声音中饱含的眷恋深情令包拯一震,随即又是一阵惶急的呼喊:“玉堂,等我!我马上救你出来……混蛋,放开他……”包拯眉头慢慢蹙了起来,一张黑脸更加黑了几分,正欲将他从噩梦中唤醒,他下一句话却让包拯向来处变不惊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大人,盟书……快……”盟书?难道是……不及深思,只见展昭身子猛然一弹,睁开了眼睛。
展昭迷蒙中,一袭白衣远远行来,那张绝世容颜上笑意粲然。他心中欢喜,伸臂欲抱,却忽见白衣后浓烟陡起,烈焰腾空,那白色的衣袂转眼便要被火舌吞噬……他心胆俱裂,大惊上前,眼前一花,白衣少年已落入他人怀抱。那男子玄衫金冠,对他的愤怒大叫只淡淡一笑,笑容邪肆。他想扑上去夺回那抹白,却被一股大力一推,跌倒在地,怀中的盟书不知怎的到了那邪魅男子手中,男子轻蔑地瞟他一眼,抱着白衣少年飘然远去……他想起身追赶,身体却瘫软如泥,动不得分毫,想张口大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得种种从未有过的绝望如巨石般缓缓压向心底,无法呼吸……耳边似乎有人在呼唤,是大人的声音,想到那关乎江山社稷、万千百姓的一纸盟书,心中大急,口中疾呼,却不知喊了些什么……只觉背后凉飕飕的全是冷汗,眼前景物倏然消失,包大人那张黑脸却逐渐清晰起来。
“展护卫,你一路辛劳,已睡了好几个时辰了。现下可觉得好些?”包拯拿过旁边盆中的布巾,替他抹了抹满脸的汗水。
“大人……不敢有劳,属下已无妨。”展昭接过布巾,犹疑尚在梦中,愣了片刻,方清醒过来。见窗外已是暮霭沉沉,才知这一睡竟睡去了大半日,心中暗骂自己误事,忙撑起身子,伸手入怀,将盟书与颜查散的书信掏出,双手呈上:“属下此番襄阳之行幸不辱命,众豪杰协力盗得襄阳王赵爵与西夏结盟之书。此间还有颜大人书信一封,细述了襄阳王种种劣迹及谋逆之举。求大人务必将盟书面呈圣上,早日定夺,速破襄阳。”
包拯将书信与盟书细细看了一遍,手捻长须,脸现怒意,沉吟半晌方道:“赵爵狼子野心,竟想将我大宋万里河山拱手相让异族,实令人切齿,恨不能立时将其绳之以法!只是这厮势力极大,目前京城中四处遍布其耳目,连皇城恐也无幸,不宜轻举妄动。当今圣上聪敏过人,对此早有所觉,却来个顺水推舟,假作不知,反在赵爵身边也动了些手脚。看当今之势,正是一片波诡云谲,暗流汹涌,稍有疏虞,不止是圣上性命危矣,恐天下当大乱,纷争四起,黎民百姓将受尽战乱之苦……”
展昭见包拯顿住了话头,言下颇为不忍,神情却镇定自若,似已有成竹在胸,略一思索道:“大人的意思,可是这盟书明里呈上,怕会走了消息,令那赵爵有了防备,甚而反咬一口,提前发难么?”
包拯面露嘉许之色,笑道:“果然不愧是南侠展昭,心思缜密过人。本府倒要请问,依展护卫之意,此事该当如何,方是稳妥之策?”
展昭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大人心中怕是早有定数了吧?满朝文武之中,若论忠肝义胆,公正耿直,除大人外,只得一人……”微微一顿,抬头与包拯对视一眼,同声笑道:“八贤王!”
晚间,八王府中摆了一桌酒宴,三人围桌而坐。居上首的是个面孔白皙的俊秀青年,眉目不怒自威,颇有王者之风,正是当今大宋天子——赵祯。另两人下首相陪,其一面色黝黑,一脸刚正,乃是开封府尹,龙图阁大学士包拯,另一人白面微须,儒雅谦厚,便是人人称道的八贤王赵德芳了。
三人温酒慢饮,赏月吟诗,一派风雅之态。眼见天色不早,赵祯身边的随行太监王勉凑过去低声道:“皇上,时候不早了,该回宫了!”
“嗯?才什么时辰啊?何时轮得到你这奴才来管朕!朕还要与皇叔痛饮……”赵祯说着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步履不稳,险些跌倒,幸而被包拯一把扶住。
“王公公,我看皇上醉的厉害,不如先到我房中歇息一会儿,我让下人熬点醒酒汤来。”赵德芳似乎颇为无奈地对王勉说道。
“这……王爷既发了话,奴才遵命就是。”王勉说着还想跟过去,却被赵德芳拦住道:“公公累了一天了,本王准备了客房,请公公暂歇。皇上这里有本王照料,断不会出差错的,公公难道还不放心么?”说到最后一句,语声威严,已隐隐带了怒意。
王勉一惊,躬身道:“不敢,不敢!”赶忙退下,自有下仆引他去往客房。他心中暗自起疑,边走边偷偷回顾,见赵祯醉态可掬,脚步蹒跚,八贤王与包拯两边相搀,渐去得远了,倒似真个醉得不轻。
挥退了王勉,包拯与赵德芳搀扶着赵祯进了书房。一进房门,赵德芳立时屏退所有下人,将房门紧闭。此时再看赵祯,醉眼迷离之态尽消,双目炯然,哪有半分醉态?
“皇叔与包卿邀朕至此,适才又一再向朕使眼色,有何事现在可以说了吧?”赵祯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赞了声:“好茶!”
赵德芳已听包拯说过事情原委,此时便将盟书与以颜查散之名写就的奏章一并呈上,在赵祯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细述了一遍。
赵祯气得双手微颤,面色铁青。襄阳王赵爵多年来觊觎皇位,却藏而不露,暗中蓄力,如今已成待发之势,不知在这朝廷内外,皇宫大内布下了多少暗桩。此刻已值行一步关生死之时,唯有攻其不备方能出奇制胜,半点急躁不得,当下压住满心焦灼,强自镇定。
三人低声商议一番,于如何掩人耳目,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兵临襄阳城下,将赵爵押解回京已有了计较。
次日早朝,天子震怒,一本参奏襄阳王赵爵的奏章重重掷在包拯面前,圣上斥责包拯为人师而不教,怂恿自己门生诬蔑皇亲,搬弄是非,着闭门思过。而颜查散因年轻无知,又属初犯,暂不予深究,只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包拯唯唯诺诺,连连称是,拾起奏章,头也不敢抬,让以庞太师为首素来与开封府不睦的一干人等心中暗暗得意,颇有扬眉吐气之感。
展昭身体虽疲累无已,心中却总不得宁静,一闭上双眼,那张倾世的俊颜便在浓烟烈火中对他微微而笑……辗转了一夜,精神稍复,便再也无法安寝。为免生嫌疑,他此番回转开封府,除大人和王朝外,竟连马汉等府中侍卫也未教得知,脸上易容也一直未去,只待得了圣旨,便要火速赶往襄阳。
正枯坐无聊,王朝匆匆而来,抱拳低声道:“展兄,大人有请。”
展昭精神一振,整衣而起,情知必是圣上已有旨意,想到此去便可将襄阳王按律治罪,救至爱得脱火窟,不由心中阵阵激荡。
“展护卫,此乃圣上所颁密旨,执此可调动万余襄阳守军,切记,慎之!”包拯从奏章夹层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黄色绢帛,珍而重之地小心交与展昭,复又嘱道,“今时不同往日,勿要小心谨慎,切莫打草惊蛇。保重!”厚重的大掌轻轻拍在展昭肩上,神色凝重。
展昭恭恭敬敬接过圣旨,只觉热血沸腾。那手掌温暖宽厚,将无尽的暖意注入心底,信任,担心,关切,如颜查散临行前给予自己的一般,令他眼中一阵酸热,重重点了点头道:“大人放心。”
包拯看着他转过身去,背上了行囊,轻叹了一声,似不经意般问道:“白义士……可是被俘了么?”
展昭剧震一下,僵住了脚步,良久方低声回道:“是,夜探冲霄楼,不幸被俘。大人如何得知?”
“颜生信中约略提到……唉,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白义士那性子……”包拯微微摇头,看向展昭,目光炯然,“展护卫,本府一直当你子侄般看待,只这一句:好自为之,莫让本府失望!”
展昭心中突突乱跳,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再多言,应了声“是”,辞别而出。
包拯望着他渐渐远去的消瘦背影,又是一声叹息。这孩子,面上敦厚温润,实则执念甚固,若是他果真……罢了,此时思虑这些实有些本末倒置了,还是待襄阳王伏法之后,再细细开导于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