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情未了（猫鼠）》笙歌竹影

40、三十九．盗书

　　白玉堂一双美目冷冷注视着赵爵离去的方向，良久方恨恨地“呸”了一声，暗暗切齿。对这奸王种种不明之举，饶是他心生七窍，却也时时困惑不已。他可不会相信赵爵对己有半分真心，只觉他是着意折辱，但如此大费周章却又令人不解。锦衣玉食，仆役差遣，除了不得自由，竟待己如上宾。不杀又不放，不知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心中烦乱，索性便不再去想。

　　披衣下床，沿着四壁缓缓以手抚触，盼能找到机关所在。他本一颗玲珑心，幼时便喜研五行八卦、机关算术，陷空岛上各种机关也堪称精巧，谁知与此处一比，竟不值一提，直抚遍了满室，也未寻得蹊跷之处，不由额上见汗。不想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机关竟如此难测，暗为以往狂妄汗颜。转念一想，以自己如今这病弱之躯，就算找到机关，怕也出不了这襄阳王府，倘若被那赵爵拿住，必少不了又是一番折辱。如此想来，决定还是静观其变，寻机得了解药，这小小囚室又如何困得住五爷？

　　此时忽听门外似乎有脚步声，白玉堂眉头一皱，忙躺回床上，只将双眼微睁一线，悄悄看向门边。

　　门开处，却是侍候他的哑仆，进来至床前，见他睡着，无甚异动，也不敢打扰，蹑手蹑脚转身退了出去。

　　白玉堂折腾了这会儿，也觉得有些乏了，便真的闭上双眼，沉沉入眠。不知睡了多久，一阵门声将他惊醒。进来的依然是那两名哑仆，灯火下神色有些慌张，未关严的门缝中传入丝丝缕缕嘈杂喧闹之音，隐隐还有锣声。白玉堂心念电转，却假作大梦初醒，一脸迷茫之态。哑仆见他无碍，似是松了口气，向他行礼退开。

　　那两人甫一出门，他便急行至门边，贴耳于门上，仔细倾听外边动静。看那仆役脸上慌张之色，必是这襄阳王府中出了什么变故，说不定便是有人来闯冲霄楼……不知闯楼者何人，难道会是几位哥哥？或是……猫儿？想至此，心中大惊，冲霄楼之险，今日思来尚有余悸，若不是那赵爵心怀叵测，自己如今只怕已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可恨自己功力全失，被囚于此，竟帮不上一点忙……

　　凝神静听，门外脚步纷乱，隐约有人嚷着什么，似是说“有人闯楼”、“往那边跑了”、“快追”之类，暗叫不好，冲霄楼机关重重，如今闯楼之人行迹又已败露，恐是凶多吉少。四周看看，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床头及壁上灯盏扫落在地，床幔染上了灯油，立时熊熊燃了起来……

　　且说展昭与欧阳春应沈仲元之策，当晚入了襄阳王府，欧阳春便奔至后园潇湘院，引燃柴房，其时微风四起，风助火势，火长风威，火光转眼便映红了半边天。

　　欧阳春不敢稍停，疾至冲霄楼外与展昭、沈仲元二人会合。当夜正值沈仲元守楼，于巡逻兵丁何时经过，时刻拿捏甚准，又逢后园起火，命人鸣锣，更增了混乱，便暗自引了展昭、欧阳春入了冲霄楼。

　　欧阳春还不怎的，不过对这冲霄楼几分好奇罢了，展昭却想到白玉堂便被囚于襄阳王府中，沈仲元探听多日均无所得，他便猜测也许便在楼中，今日赴汤蹈火也定要救出至爱，心情激荡，握着巨阙的手微微颤抖。

　　一路上，沈仲元边带二人躲过数道机关，边低声将冲霄楼机关布置约略说与二人听，听得展昭与欧阳春冷汗涔涔，咋舌不已。眼看已至顶楼，一五彩锦盒静静悬在八卦图中央。

　　欧阳春不由奇道：“难道奸王竟将盟书置于此处？未免也忒大胆了吧？”

　　沈仲元微微蹙眉道：“欧阳兄有所不知，奸王如此大胆，凭借的便是这八卦图下的铜网阵，除了五弟，尚无人能从此处生还……”当下细述了铜网阵的凶险。

　　展昭听得心下焦躁，脱口道：“难道便无法破得此阵么？今日便是硬闯，展某也要一为！”

　　沈仲元低笑一声道：“展贤弟且莫急，破阵之法沈某一时虽未想到，盗取盟书却可仰仗二位绝世身手……”当下自怀中取出一幅绢帛，背面九龙腾云，正面写得有字。见展昭二人不解，笑道：“奸王与西夏的盟书，在下不巧正好看过，便默记了下来，早便做好了这赝品，虽只有七分相似，想来也可蒙混一时了……只是苦于无法接近阵中，只得劳烦展贤弟与欧阳兄了。”

　　原来襄阳王赵爵疑心甚重，为防手下人生异心，命心腹几人分掌冲霄楼。沈仲元所司不过是箭弩营，机关暗道却不归他掌管，因此上才苦苦默记。别处尚好说，只这铜网阵，若无赵爵令牌撤去阵中机关，纵是自己人不慎落入，也必无幸。

　　三人之中，以展昭轻功最好，欧阳春内力最厚，沈仲元智计最富。思忖片刻，沈仲元自百宝囊中取出如意丝绦，交与展昭，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缠在欧阳春手上，只待脚下陷空，便使力回撤。说是丝绦，实乃极细韧的钢丝扭绞而成，承载几百斤重物当不在话下。沈仲元想想此计颇为行险，却也别无他法，只得又细细叮嘱部署一番，展昭便轻点足尖，几个燕子翻身，来到阵图中心，果如猫儿般矫捷轻盈。

　　展昭深吸口气，真气充盈于身，衣袖微微鼓胀，无风自动，欧阳春见此心道，南侠果然名不虚传，如此年纪，这身内力竟已炼至炉火纯青，实非易事，不由暗暗佩服。

　　展昭抬手将锦盒拿下，四周却一无异动，三人越发戒备起来。只听“咄”一声轻响，锦盒机关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张九龙绢帛，想必便是那盟书了。展昭大喜，伸手刚要将盟书取出，却听沈仲元一声低喝：“小心！”盒中不知从何处射出数只牛毛细针，扑面而来。

　　好个展昭，早有防备，临危却不乱，身子急向后仰，一个铁板桥，硬生生将身子伏低，“嗤嗤”数响自耳边掠过，细针闪着蓝芒钉在地上，显见喂有剧毒。

　　展昭还未起身，身下八卦图突然裂开，猝不及防间未有丝毫犹豫，将锦盒回手抛给了一旁接应的沈仲元，身子却已在瞬间下坠。欧阳春陡起神力，将手中如意绦一紧，使力提带，那丝绦便倏然绷直，带着展昭的身子自地下返回。

　　只一瞬间，沈仲元已将盟书调了包，低叫一声：“展贤弟接好！”锦盒已入展昭手中。欧阳春奋力一提一带，展昭便如穿花蝴蝶般，剑尖在仍不断咧开大口的八卦图边缘一点，人已飞起，竟在空中将锦盒归了原位，身子下坠中，欧阳春又是运力一提，几起几落，所有动作皆快如闪电，展昭借欧阳春之力翻身后纵，轻巧落于阵外。

　　只一番动作，兔起鹘落，三人均已是一身冷汗。

　　想是冲霄楼守卫深信此处机关固若金汤，箭弩营又归沈仲元调遣，加之一通锣声将大部分侍卫引去了救火，三人这里虽是闹得厉害，却也幸喜无人知晓。

　　沈仲元将盟书慎之又慎地交与了欧阳春，带二人原路返回，指了出楼之门，抱拳道了声“珍重”，便自告辞回了楼内，只待成大事。

　　此时本已可全身而退，谁料展昭眼尖，又一直顾念着白玉堂，到得底楼时，忽见两人自地下拾级而出，神情诡秘，不由大是起疑，便拉着欧阳春躲在一旁。

　　展昭略一思索，向欧阳春低声道：“欧阳兄带着盟书先请回，我已发誓今日不救出玉堂，宁可葬身于此。看那二人鬼祟之态，这地下必有不可告人之密，说不定……说不定便是玉堂被囚之所……”想到那白衣的绝美少年，心头一热，再顾不得别的，转身便向地下冲去。

　　欧阳春长叹一声，紧随其后追了上去。这南侠展昭不是一向以沉稳温润著称么？没想到此时竟成了毛头小子，如此完全不顾自身安危……越加叹息，脚下却寸步不离。

　　还没等二人进入地下秘道，前去取食的哑仆已然回转了来，猛见两个蒙面黑衣人，顿时“咿咿啊啊”大叫起来，顷刻间引来附近巡逻的侍卫，将冲霄楼门团团围困。

　　眼见侍卫越聚越多，欧阳春便知今日之事恐无善了，若是现下硬冲，凭二人合力，还可突围。却见展昭一脸昂然，毫无退却之意，若是平时，随他拼了这条命便罢，今日却有盟书在身……为免前功尽弃，只得在他耳边厉喝道：“展贤弟，莫忘了你是食君之禄的四品带刀护卫！孰轻孰重当自知！”展昭猛醒过来，望了望前路，一条狭窄秘道尽头是一扇石门，那里，极有可能便是他思念得夜夜不能寐之人，只是……重重咬了一下唇，口中已带了腥甜，双目紧闭了一下，低喝道：“欧阳兄，我们向外冲！”转了身子，心却遗留在那漆黑的秘道内，步步迈出，心如刀割。

　　四下里喊声一片，已有人去报与赵爵。

　　欧阳春与展昭武功虽高，一时间也奈何不得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的侍卫，只得奋力拼杀。眼前渐渐尽是血光，却仍人潮涌动，不见出路。正绝望中，忽闻到一股呛鼻的烟味，耳中听得那两个哑仆“咿呀”的大叫声，声音甚是惶急，在纷乱中竟听得格外清楚。

　　随即便有人大叫：“万卷阁失火啦！”

　　接着是由远及近的一声怒吼：“都愣着做什么？给我救火去！若是……若是他……我要你们全都给他陪葬！”随着话音，一高大的玄衫男子满面急怒冲入楼中，竟未向展昭等二人看上一眼，只匆匆奔向地下。

　　有人犹豫地小声说：“王爷，这还有刺客……”

　　“我不说第二遍，都去救火！”

　　“潇湘院那边……”

　　“都给我调来这里救火！”

　　“王爷，那里危险，您不能去！”

　　“滚开！”

　　身边包围的人墙逐渐减少，展昭与欧阳春对视一眼，奋起杀出一条血路，趁乱逃出了冲霄楼。

　　混乱中，展昭回眸望去，那高大的玄衫男子怀抱一白衣少年站在冲霄楼前，背后是一片浓烟滚滚。白衣少年似乎毫无知觉，任那男子紧紧搂住……展昭心中狠狠地一揪，少年羸弱的模样几乎令他马上冲回去将他拥在自己怀中，脚下却被欧阳春带得一个趔趄，耳边是欧阳春凌厉的声音：“若还想救五弟就别胡来！赔了自己的性命不打紧，难道要赔了这天下和五弟的命么？”展昭一凛，他本睿智，当下强忍回头的欲望，满眼却已是模糊不清的痛泪，随着欧阳春纵跃而去，离那日夜思慕之人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