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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五.心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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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随颜查散步入酒楼,却未留意到楼上都有何人。自结识了这位义兄以来,他对自己极为照顾,说是宠溺也不为过,竟似比陷空岛四位哥哥对己还要纵容,心下常自感激。今日适逢义兄生辰,总觉他今时身份不同往日,日前陪他上街,便已引得众人侧目,本不欲再抛头露面,但见他面上笑容甚笃,却又不忍拂义兄之意,也就由得他牵了自己的手,信步上了这醉仙楼。
公孙策自颜、白二人一上楼便已看到,忙起身要迎上前去见礼,却见展昭端坐如山,丝毫无相见之意,面上神情古怪,眼中似怨似怒,心中“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坐回了原位。心中暗忖,这展护卫身子还未大好,不会又……赶忙将二指搭在他腕脉上,仔细诊起来,一时倒也无心颜查散二人。
“玉堂,这醉仙楼做的口袋鸡、醉鱼以及自酿的糯米酒颇为有名,正值为兄生辰,你我久未同饮,今日便一醉方休如何?”颜查散叫小二点了饭菜,笑对白玉堂道,握着他的手却未放开。
“这几日公务繁忙,颜兄自是劳累。今日既有此雅兴,玉堂自当奉陪到底。”白玉堂展颜向颜查散温然一笑,抬手轻将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挽到耳后,借机将手从他手中抽回。
他这一笑,看在旁人眼中,如雪谷冰融,春水横流,绝世丰姿,令人心神俱醉,惊艳无已。看在展昭眼中,却如寒冬腊月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心底冰凉,浑身皆开始轻颤。
玉堂……他竟可以这样叫他!他不是一向对人冷若冰霜的么?除了自己,何曾见他对旁人展露如此魅惑笑容?一直以来,总以为那笑容只会为己绽放,而从未珍惜在意过,今日见他笑对旁人,才猛然惊觉,原来,他的笑,他的温柔,也可以属于别人。酒杯“喀喇”一声脆响,在他手中粉碎,碎片入肉,鲜血涌出,他竟毫无知觉。只觉那颜查散坐在白玉堂身边,为他倒酒布菜,无比殷勤,看去说不出的碍眼,心中积郁难发,竟想拔剑刺向那可厌之人……
公孙策忽觉他脉象大乱,心跳甚促,大吃一惊,再见他手上鲜血淋漓,面上愤恨之色忽涌,眼中杀气一闪而过,与平素温雅大相径庭,简直如欲疯狂,更是心惊,忙使力在他虎口上一掐,口中低声唤道:“展护卫,展护卫!”
展昭虎口猛的一痛,耳畔有人低呼,这才茫然看了看身边的公孙策,清醒过来。刚才……那种想杀人的冲动,到底从何而来?自己艺成下山之前,曾发誓谨遵师嘱,此生绝不滥杀一无辜之人,可适才……即使只是想想,也已大违侠义之道,宁不叫人自愧?心中自责,不顾自己受伤的手,安抚地对公孙策道:“多谢先生,我没事。”起身行至颜查散身前,抱拳为礼:“下官展昭,参加巡按大人。”公孙策也忙随之上前给颜查散见礼。
颜查散乍见展昭与公孙策二人,不由一怔,转念间即明,定是大人派他二人前来,助自己一臂之力。此处人多嘴杂,不宜多说,便笑道:“二位请坐。给二位引见一下,这便是我常提起的义弟白玉堂。”
又见展昭,白玉堂此时心绪杂乱无章。本道情已尽,缘已断,实没想到竟会在此再见,心中仍忍不住一阵悸动。抬起美眸看去,展昭也正凝眸注视他,眼中痛、悔、嗔、慕皆有,神色复杂。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间竟不由痴了。
“五弟……别来无恙?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展昭强抑狂乱的心跳,语声喑哑道。
“有劳展大人挂心,已然无事了。”白玉堂面上冷然,心中暗骂自己往日一身傲骨,岂知见了这人竟分毫不剩。他当日那般决绝,且已有了婚约,此时看到他眼中神色,竟还奢望他对己尚有一丝情意,何异于痴人说梦?心下黯然,低下头去,不再看他。
展昭见他神情冷漠,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只是目光胶着在他身上,再也无法移开。
颜查散与公孙策眼见二人如此情形,也俱各心惊。公孙策见展昭如此模样,又想起他病中呓语,分明是情深爱重,无力自控,心下不以为然,这二人皆是当世英雄,不世之才,竟有此悖伦之情,实是令人惋惜。颜查散见白玉堂美目中波光流转,水色潋滟,浑不似平日清冷模样,面上却又强作淡然镇定,想是那展护卫不知何故得罪于他,二人起了口角。心中顿时一痛,他终日闷闷不乐,难道竟是为了此人?
四人各怀心思,一时间席上沉闷无已。公孙策觉出气氛诡异,为消尴尬便笑道:“白少侠我们都是认得的,却不知竟与大人是结义兄弟。”
颜查散微微一笑道:“我与玉堂相识极是偶然,日后相知相惜,便结成了异姓兄弟。”想起当日白玉堂装成穷酸金懋叔的样子,望向他的眼中无限温柔。
白玉堂见他脸上忽现温然笑容,便也回以一笑。
展昭心中又打翻了五味瓶,想来这二人相识应是在白玉堂回陷空岛之后,想不到他竟会为了这人滞留襄阳,还整日陪他饮酒闲逛……这颜查散便当真值得他如此么?侧目观看,颜查散书生打扮,眉目俊雅,长身玉立,果是一表人才。只是……与那人的倾世容颜仍是……不相配,一点也不配!猛然惊觉,自己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谁会料到,南侠展昭竟会有这般龌龊想法?又怎配得上“侠”之一字?
他只是一味的心下恚怒酸涩,却不仔细探究一番自己行为为何如此反常,单为他一个笑容竟起杀意。至此时仍不明了自己内心,于情事上实是愚钝得紧。
这顿饭四人均是食不知味,早早便散了,一同回转巡按府。
四人一行在府中坐定,神色均转凝重。展昭与公孙策重新给颜查散见过礼,将擒住淫贼花冲,搜出邓车寿筵请柬,大人疑襄阳王有所异动一事简要叙了一遍,言明此行乃是奉大人之命,助颜查散彻查襄阳王赵爵有无谋反之举,若有,务须不计代价拿到罪证。
颜查散皱眉道:“这些时日,我在府中挂牌求取诉状,倒有一大半是状告那襄阳王赵爵的,欺男霸女,强占田亩,纵奴行凶,卖官弼爵,骄奢荒淫,罪状不一而足,以襄阳一方百姓对赵爵之痛恨,足见这襄阳王绝非善类。至于谋反之事,也所言非虚,那赵爵在王府中建有一座……”略一思索,转向白玉堂道,“玉堂,那楼似是唤作冲霄楼吧?”
白玉堂正色道:“是,冲霄楼内机关重重,消息暗道密布,实是个险要所在。我有一至交好友,姓沈名仲元,人称小诸葛,现假意投在那赵爵手下,颇得器重。我自到襄阳,已与他暗中联络,据他多日查察所得,冲霄楼内所以守卫森严,皆因其中藏有襄阳王与西夏私通之盟书。若能得此书,奸王叛国通敌之罪便可得诛。我业已传书与四位兄长,请他们至此共商大计,只是,那冲霄楼……”想起沈仲元所言,襄阳王赵爵为人险恶,那冲霄楼又是穷一干能工巧匠之力所建,机关众多,且瞬息万变,不免颇有忧色。
展昭一路上已听得众百姓怒斥襄阳王诸多暴行,纵容贪官污吏,搞得民不聊生,他侠义为怀,早就大为不满,此时又听那赵爵果有谋逆之意,一腔热血上涌,便道:“展某不才,愿前往冲霄楼一探,盗得盟书,也好让奸王伏罪,百姓安乐……”
“哼,好一个盗得盟书!敢问展大人,你可识得五行八卦,又可通晓机关算术?如那冲霄楼如此好闯,沈大哥早便已将盟书取回,又何劳你我?你若贸然前往,也只不过在那冲霄楼内多添一条枉死的冤魂罢了!”白玉堂斜睨展昭揶揄道,心中却是暗惊,如此凶险之处,怎能让他独闯?
展昭一张俊颜涨得通红,白玉堂所言虽甚是,但自己纵不通消息机关之术,想来多加些小心,即便盗不得盟书,自那楼中全身而退当也不是难事。抬眼看了看白玉堂,见他眼中满是担忧之色,本欲出口的话语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心中竟微感甜意,他,可是在为己担心么?
公孙策道:“此事倒是不忙于一时,须当从长计议才是……如今只能多留意那襄阳王的举动,再做道理。”
几人商议多时,除了硬闯冲霄楼,盗取盟书外,苦无良策,只得暂且作罢,唯有与沈仲元多加联络,互通消息而已。
圆月当空,蛙鸣阵阵,花香醉人。
展昭静夜难眠,辗转于床榻之上,只要一闭上双眼,那张挂了淡淡笑容的清冷面孔便倏然而至,然而此次乱他心的却是那笑容所对之人,同样展露温然笑意的青衣书生。眼前所现,只是二人交视的眼眸,似蕴含了无限情意,绵绵不绝。他蓦地大睁了双眼,翻身而起,再无睡意。忽听一阵熟悉的箫声,丝丝缕缕随风传来,便如受了蛊惑般,脚下循声而去。
曲径几折,终于在园内花丛中见到了魂梦中的那一袭白。他隐身树后痴痴凝望,清冷月光下,那单薄的身影更显萧索孤寂,正凑唇萧上,箫声清越昂扬,冲天而起,正是与他初次同饮时所奏的曲子。只是当日那豪兴洒脱少年,为何如今竟颓然寂寥至斯?那清朗悦耳的笑声久已未闻,不知何日才能再聆此天籁之音?
凝视那月下如玉的雪白容颜,虽相隔甚远,竟似能看到他微蹙的眉尖,听到他若有似无的低低叹息。那张脸上神色其实十分平静,只箫声中浮动着一丝淡淡忧伤,却让展昭的心狠狠跳动了一下,几乎就要从树后走出,抚平他的眉峰,让他重开心颜……一只脚已迈出,却蓦然止步。箫声突息,一阵满溢怜惜的温柔话语传入耳中:“玉堂,虽已入夏,这夜晚终归还是凉得很……”凝目望去,青衫书生将一袭白袍披上他双肩,又体贴地为他系好颔下的带子,动作极其轻柔,似是怕惊扰亵渎了这仙子一般的人物。
“多谢颜兄。”那低沉动听的声音让他胸口又不由得一震。
“好了,夜凉如水,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展昭双拳紧握,眼睁睁的看着颜查散握住他手,携他入房。稍顷,房中灯火熄灭,四周陡然寂静,连蛙鸣似乎都已弱不可闻。他心乱如麻,张口想大声呼喊,却不知应该喊些什么,今日种种,那人对己不再纠缠不休,不正该是自己一直以来乐见的么?又何必管他与旁人如何?只是心中的痛似海浪,一浪高过一浪,不甘,懊悔,愧疚,不舍,一时间竟潮水般奔涌而至。
遽然惊觉,这算什么?酒楼上杀人的冲动,见那二人携手入室的心痛,是嫉妒吧?想不到堂堂南侠此生竟也会尝到这种滋味!种因得果,作茧自缚,当日无情以对,本是盼着这样的结果,如今又为何心中无限酸涩,欲罢不能?顷刻间如一道闪电在心中划过,突然明了,自己对他,久慕其名而渴一见,自第一面的惊为天人起,怕是早已将心沦陷了吧?
男子相恋本是禁忌,自己一向自命豪侠,总以为如此种悖伦之恋着实令人厌恶恶心,然而此时却亲身遇到,心中不禁矛盾万分。看那颜查散的神情,分明也是对那人爱恋极深,如今民间已多有传言,他难道便不怕天下悠悠之口,有损自己清誉么?看情形,他似乎全然不顾,而自己又如何?一代侠客,居然不如一介书生有担当,明明心下放不开,为何要执意斩断此情?他待自己这份情意,也非无感于心,只是已定下婚约,百年之盟,岂是如此容易背弃的?是做背信弃义、永遭世人唾骂、英雄不齿,但随了自己真心的展昭,还是做挥剑断情、自此娶妻生子、万民景仰,但只怕再无真正快乐的南侠?他苦苦在世俗与自己内心之间挣扎,手扶树干,身躯微颤,脑中如一团浆糊,头绪全无。
眼见曙光微明,东方一条金线缓缓跃出,衣衫尽为露水所湿,竟已在树下独自站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