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粕（上）》冰粉芋圆

45、有心之人 是谁告诉孟

　　是谁告诉孟师伊真相的？
　　离开临江殿的潘许思索着。目下尚没有能够怀疑的人选，但是绝对不会是隋音的人。这个人揭出真相，会让如今的赵帝和太后都头疼，也能让远在商国的隋音头疼。
　　后来召出不常出动的满庭去查探后得知，接触孟师伊的人八成是商国皇室的人，而后来赵帝孟铭召潘许入宫的时候，也得到了证实。
　　“陛下是何时得知的？”潘许问。
　　坐在九阶高台御座上的赵帝孟铭凝眉深思，拇指的紫玉扳指在檀木条案上“扣扣”作响：“昨天。”
　　“那么长公主呢？”潘许又问。
　　“她说，是五天前。此人居心当诛，但却突然失了踪迹，你可能抓？”赵帝说，就在昨天，孟师伊去找了太后，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说了，太后一时间悲痛不已，是忆起自己尚未见天的女儿，也是为了这数多年的母女情分。
　　赵帝如今正着手为先帝复仇，陡然间蹿出一个惊人的消息，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件事的牵连性。然而，孟师伊和他们之间的恩怨，早在甫出生之时就已经定下，之时差了一味将事实牵扯出来的线罢了。这段恩怨要如何了结，赵帝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了。
　　“草民只能尽力而为。”潘许拱手长辑。
　　赵帝横眉：“以韵阁的势力，还拿不住一个人不成！”
　　“目下已然确定是商国宗室所为，只是究竟是哪一个，拿住了以后要如何掌控分寸，是草民必须考虑的问题，商帝与韵阁亦有所关联，草民不敢稍有差错。如今，陛下是否考虑当初先皇登极乐与今日之事的因果？”潘许说道，可是说完，他自己先懵了，把商国宗室牵扯到先皇之死，对潘许自身而言根本没有什么好处，反倒能让赵帝对隋氏减少一分的愤恨，令隋氏在应对多方仇敌的时候，有了一线喘息。
　　“不无可能。”赵帝心底对于潘许的这份猜测隐隐透着中意。
　　“陛下要如何处置长公主？”潘许最后问出的话，缓慢、浅淡。
　　“放肆！长公主何其尊贵！”赵帝怒，潘许心中已经暗暗落下。
　　“陛下恕罪，草民这就出宫调查此人。”
　　离开大殿，内宫舍人带着潘许往宫外走，却不意碰到了孟师伊。
　　“拜见长公主！”潘许和内舍人一起说道，因孟师伊四下也围了二十来个宫婢，她站在高亭中，冷眉凝视，半晌也不说平身，内舍人只能在那里跪着，而潘许因为身份不明却受赵帝看重，持过赵帝最高密令，只是垂头躬身。
　　“三更海棠梦。”孟师伊像是伤春悲秋的闺中女儿一样感叹了一句，一摆袖子，便让他们起身离开。
　　出了宫门，内宫舍人擦了擦额头被太阳晒出来的汗，说道：“今日公子没有见过长公主，更没有听过长公主说过什么，公子可明白？”
　　“草民晓得轻重，多谢您提醒。”潘许说着从袖中拿了一张百两的银票塞给他，算是酬谢他相送，他收下后也就满意的回宫了。
　　其实今日，潘许根本就没有看到孟师伊的脸，入目的净是宫婢的衣裙，可即便是这样，也不可对外说自己见过长公主，规矩而已。
　　只是，孟师伊说的话，他却实在听的分明，心下不禁一笑，这个丫头当他是自家仆人么？
　　回了碧水楼，秦约桐正在和独孤措玩投壶，戚南则歪在一处凉榻上嗑瓜子。
　　“怎么样？”戚南捏下挂在嘴角额瓜子壳丢到盘子里，那个专门用来装壳子的琉璃盘子差不多被他装满了。
　　“意料之中。”潘许答道，坐在一边给自己倒了一口茶水，刚才在宫中，赵帝虽然给他备了茶水，可他也总得装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不过是轻呷了两口，回来的途中又遇到莫名其妙不说平身的孟师伊，这大热天的，再不回来非渴死不可。
　　“你打算什么时候‘破案’？”秦约桐调皮的眨眼睛，她手下的人已经掌握了那个商国宗室的行踪，随时可以动手。
　　“他让我破我就破？托着吧！”潘许放下茶碗，吃了一口削好的梨，“况且，这个人必定还有旁的动作，且让他使完了伎俩再说，免得到时候没人喝彩。”
　　“他的目的在于让隋音顾忌帝都这边，听说隋氏族中查到了有人枉顾百姓性命，私吞了七成的灾款。”秦约桐说。
　　“当官哪有不贪的，只是如今商国宗室想要将隋氏一党各个击破，那个被查出来的就是一个开始而已。”戚南依旧歪在原处嗑瓜子。
　　“那个贪官和隋皇后有什么关系？”独孤措问。
　　“是隋音生父那一支的人。”潘许答。隋音如今的势力已经可以和培养她的隋纵争一时长短，然隋纵于她乃大恩，她也不会和隋纵有什么冲突，只是近几年开始扶植自己生父那一支，也是念在亲情的面上。商国那个宗室就抓住了这一点，首先打压隋音的这一支人，不过隋音的手段他也清楚，所以便先到了赵国帝都弄点风云，让身在商国的心腹伺机而作。
　　“万一孟铭和这个宗室之人联手败了隋氏，或者正在赶去商国临王等人加入联合，隋氏岌岌可危矣。”独孤措说道。
　　“孟铭暂时不会和那个宗室联盟，至于临王，鼓动厉悬年时一定的，修书孟铭也可能，就看隋氏有没有这个能力应付这等内忧外患了。”潘许说罢，起身离开，说是去午睡一会儿。
　　可是，躺在床上，瞑着眼，脑子却清明，一点睡意也没有。若说因为天热，这屋子里放的冬日存的冰块就在潘许床边；若说因为心烦，现在又有什么事能让他如此烦心？
　　三更海棠梦。
　　他，要不要去呢？
　　这个丫头是隋氏血脉，也是自己的仇敌之一，何必理她？
　　可是，她是钳制隋音的一个最好的筹码，制住隋音差不多就制住了半个隋氏。
　　三更夜静凉如水。
　　临江殿内的灯只留了一盏不能熄的，外殿倒是晕黄得使人燥热。执夜的宫婢舍人坐在殿外台阶上，小声地说着宫中的传闻。
　　临江殿内殿中的珠帘静静地投出浅淡的影，白玉兽脑中的安宁香薰得清淡而甘甜，可潘许却不喜欢，不论什么熏香，他都不喜欢。
　　揉了揉鼻子，走到孟师伊床边，看不清的面容似乎在熟睡之中，刚坐到床边，便有一个清冷的声音传到耳边：“你来了。”
　　“嗯。”简单的一个声音，却昭示出一分从未有过的静谧，孟师伊慢慢坐起来，倚在床角，拥着薄锦被。
　　“我该怎么办？我后悔了，我为什么要问你？我为什么要去问母亲？我为什么要和大哥吵架？”努力压制的声音透着深沉的悔意和不甘。
　　“你是谁？”潘许淡淡地说，适才激动的孟师伊立刻安静了。
　　安静的临江殿中只有为不可闻的呼吸，半晌，孟师伊才开口：“我不知道。”
　　“孟师伊，隋鸢，你可以选择。”
　　眼泪无声地滑落：“孟师伊？师者，学也，伊者，人也，当初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是希望我能把九姐姐做不到的事做到，从始至终我都是一个替代……”
　　“错！”潘许打断，“你只看到别人得到了什么，你从小的养尊处优又哪里不是你的九姐姐带给你的？”
　　“……我，的确，我自出生以来就没有见过我的生身父母，都说养育之恩大于天，可为什么这样的恩情是要埋葬我生身父母的性命？”如果只有恩，或只有仇，就简单多了。
　　“那么，隋鸢呢？”潘许又问。
　　“隋鸳？鸳鸯么？”孟师伊冷笑。
　　潘许暗自叹息：“错！是鸢飞戾天。”
　　孟师伊摇头：“我没那么高的志向。”
　　“人生在世，必有所求，你求的是什么？”
　　“我么……呵！从前想的，是要成为世上最安逸的人，后来长大了，就想着一定要有一个最好的夫婿……”
　　“乔羿么？”潘许打断，他自己也没有想过为什么打断得如此心急。
　　“他？呵！不是，他只是我曾经最好的选择，不过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很喜欢的人……不过，算了！现在，我只想摆脱这些恼人的恩恩怨怨，我想要离开，可是我走不了。”孟师伊说道。
　　“这才是你找我的原因？”潘许问。
　　“你可以骗过所有人带我到商国转了一圈，一定可以再带我离开一次……可以吗？”孟师伊央求道。
　　“只是因为我有这个能力才找我？”潘许不知道自己想要确认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啊！”孟师伊脱口而出。
　　相信二字，让孟师伊只想从潘许口中确认自己的身世，也成就了今夜的谈话。
　　只是，这样的相信却压着潘许的心口，好似透不过气来。思绪一下子混乱了，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辛苦经营，就只在无所定处的游丝中，寻不到自己。
　　“可以吗？”孟师伊再一次的问话，让潘许从虚无迷蒙中清醒。也让他理智的思考着事情的所有后果，以及自己这样做之后，是否能真正解决问题。
　　“不行。”冷毅如常的拒绝，孟师伊一下子无力地缩了下去。
　　夜依旧静，依旧清凉，窗边的温度犹在，影却消失无踪。
　　两方心思，同样的无眠。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