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粕（上）》冰粉芋圆

32、玉笛约桐

　　小屋里，潘许换了身衣服，光着半边臂膀，任戚南替他抹药包扎，戚南看潘许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不禁使劲按了一下潘许伤处，潘许不备，大叫出来：“啊！你……想死啊！”
　　被潘许横了一眼的戚南装作不知，继续将伤处裹好，洗了手，自顾出了内屋。
　　厅堂中，听到潘许叫声的孟师伊和秦约桐不约而同朝里头看了一眼，只是秦约桐不停的张望，孟师伊则很快回头，继续面无表情、若有所思地坐在椅子上，连戚南喊了三声“喂”也没有听到。
　　“这姑娘吓傻了？”秦约桐半开玩笑道。
　　“我才吓傻了！晚一刻我就在阎罗点喊冤了。”潘许穿好了衣服走出来，原本因为秦约桐的玩笑而嬉笑的脸被孟师伊猛地一抬头，冷不防的一盯而登时收住。
　　秦约桐“噗嗤”一笑，她并没有注意到这两人的异样表情，说道：“还好没傻前吃过了‘东雨差浦丸’，否则君夙的剑可是能一下子要了你的命！”
　　“诶，人算不如天算，君夙以为没了四月的禁锢就能杀了我，谁知会碰到你呢？女侠，多谢！”潘许拱手谢礼，虽是一本正经，可都看得出来，这两人是熟识，当下不过是戏谑而已。
　　却见孟师伊突然站起来，朝潘许说道：“等你两月，终归是等到你来接我。”
　　原本以为她要等潘许回话，岂知她转身就走，丝毫没有要与潘许多说话的意思。
　　“喂！她就这么走了？”戚南不明所以。
　　潘许拍了戚南一下，说：“她走出去自然会被孟铭的人发现，正好一家团聚啊！”
　　“你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也够了，我可看到少女心动的痕迹了！”戚南坏笑，忽然想到秦约桐还在，便收了笑。虽然他是第一次见秦约桐，可也看得出，她和潘许非同一般，只是一时间无法厘清秦约桐和潘许是不是像萧月来和潘许一样，只是寻常的朋友。
　　“六姑娘快十七了，你可留神，别让人后来居上。”潘许扯开话题，祸水引向戚南。赵国时隔极重嫡庶的国家，长幼都排到了嫡庶之后，故而才有了孟师伊这样，家中尚有庶姊而自己先嫁的事例，只要是嫡出，便不用顾忌长幼之序，这也是郑亲王孟颇能争位的原因之一，他与赵帝同属嫡出，帝位之份，原该有他。
　　戚南轻轻“哼”了一声，道：“襄王有心，神女无梦，不过孟铭不是想招揽我么，或许我可以委屈一下。”
　　“哈！你还真以为你有求娶的资格？”潘许突来的冷语令戚南不明所以。
　　“不然呢？”
　　“王府能嫁的庶女统共四个，其中一个还是未嫁夫先亡的孀妇，你不过是个稍有能耐的散客，混迹江湖尚可，可终究于朝堂无益，孟铭不可能为了你就付出一个妹妹。若你要以戚氏正宗的身份要求联姻，你上头的五个嫡兄皆是人中龙凤，哪轮的到你十二公子头上？他日事成，六姑娘便是公主，你更加没有尚公主的能力。你若真的喜欢她，最好的便是携手天涯，先不论她吃不吃得起这份苦，只说你有无把握与决心让她心甘情愿跟你走，再谈你们是否有金蝉脱壳、瞒天过海的能力。”
　　潘许当初险些以为孟铭真对戚南青眼有加，愿意用孟瑶冬来绑住戚南，可后来细思，以孟铭的脾性，根本不可能。曾经借由孟铭的手带来的香囊虽然确实出自孟瑶冬之手，可那只是闺中庶女之间明争暗斗的手段之一，孟铭不过是顺水推舟，借此给戚南一个愿景，让他甘为己用，在孟铭看来，可有可无的人，有便稍欣，失亦无憾。
　　“照你这么说，我与她无缘亦无分？”戚南微微撅嘴，露出失玩孩童的表情。
　　秦约桐一笑，说：“世事无绝对，指不定哪天那个什么六姑娘就对你一往情深了呢！”
　　“呈你吉言！”戚南拱手，勉强而犹疑。
　　秦约桐叹了一声，道：“你瞧咱们阁里比男人还强悍的萧月来，她对寒衣深情不变，虽然寒衣尚未表明态度，我也一直在撮合他们……”
　　“什么？”戚南大惊一叫，“你也是韵阁的？你还能撮合萧、寒两大尊使，女侠，你是哪尊佛啊？”
　　“额……”秦约桐扶额，眨巴眨巴眼睛，“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咱们都来自一个地方才能聚一起啊！哎呀！扯远了！咱们说的是萧月来和寒衣。”
　　戚南点了点头，成功被秦约桐天生的纯真模样糊弄过去，问：“我听说，寒衣尊使曾经喜欢过袖烟坊的一个女杀手，可后来死了，是不是真的？”
　　“当然不是！寒衣和那女杀手根本没有瓜葛，虽然连袖烟坊主司婴那个女人也认为他俩有情，不过这段……诶？怎么又扯远了？”秦约桐突地拍桌子，引得潘许戚南纷纷一笑，戚南心想，能拥有如此高深武艺的人是女人也就罢了，居然还是个带了孩子气的姑娘，实在有趣。
　　“再远也是你扯的。”潘许端来一盘果脯，秦约桐“嘿嘿”笑了两声，伸手便抓起果脯来吃。
　　“我原想开导他的，谁知……额……”秦约桐说到此，转头看向戚南，“你还是自己想明白吧。”
　　戚南无奈的叹了一声，问：“你还没说，让君夙把孟师伊带回来的原因呢！我猜，你一定得了什么好处，是不是？”
　　潘许故作为难，说：“果然瞒不过你啊！我看还是坦诚相告好了，我答应孟铭替他寻回孟师伊，自然不能让君夙抢了我的功劳！所以，一半的功劳还仰仗少侠襄助啊！”
　　戚南不屑一哼，说：“我才不信！你引君夙来这儿，必有他用！说吧！”
　　秦约桐支着下巴，转了转眼球，道：“我猜，君夙办完了一件事，然后前些时候与净世见面的周国人必定得了消息，周国那边差不多也该有动静了。”
　　戚南喝了一口茶，说：“你知道的还真多啊！”
　　潘许一笑，说：“其实就是君夙杀死了穆堂星，挑起周国皇室与商国隋氏的仇怨罢了。”
　　秦约桐皱眉，面上虽未浮太大的异色，可心里却已经翻涌瀚洋，她不能明白，潘许会把他的谋划告诉戚南，算起来潘许与戚南相识不足半载，何以让潘许能够毫不顾忌的托出？
　　戚南同样皱眉，想的却是另外一份忧思，不再有的豪逸清畅，而是冷凝肃凌：“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么？”
　　潘许沉眼：“我知道。”
　　“你就算知道也还要做？为了复你巫族的仇，就要牺牲一段情谊么？更何况，这并非你复仇的终点，不过是刚刚开始，为了你的所有谋划，那些牺牲对你来说，不会悔憾么？”戚南站了起来，俯视着面色丝毫不动的潘许，那样风轻云淡，好似事不关己。
　　“怎么了？”秦约桐问，她从潘许的脸上眼里看不出任何的答案，可戚南的言辞却隐隐透着一股危机。
　　潘许朝秦约桐递了眼神，道：“没事。”
　　秦约桐知道，绝对不会是“没事”二字，可她还是选择听潘许之言，她清楚潘许的个性，无论如何，是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他既然如是说，必然有完全的防备，即便秦约桐暗暗担心，还是没有继续问下去。
　　“我会正视我所有作为的代价，就像你曾经为了颠覆蒋氏一样，虽然你后悔了。”潘许说。
　　戚南一怔，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的后悔：“没错，我把信交给柳雷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可是木已成舟，无法再改变，我只能静静的看着它演变发展。所有，你也是这样，无法回头？那么，你后悔了么？”
　　“没有！”潘许眼睑一抬，直直对上戚南的眼，眼中的坚定让戚南登时像失了什么一样，好像潘许已经不是潘许了。
　　冷凝的气氛让四下安静异常，秦约桐兀自咳嗽一声，想要转移话题：“诶？阿许，你不是找人把符阙放出来了么？我看那白老头还是和以前一样死倔！”
　　戚南一摔茶碗，道：“我说你长一副好面容却不知尊长敬老，你究竟是谁啊？敢如此称呼我师傅！”
　　“我……”秦约桐当下大悔，平日里这么叫“白老头”叫惯了，一时竟忘了眼前便有“白老头”的徒弟，想要转移烽烟，却把水引到自己身上，“抱歉！”
　　戚南看着秦约桐虔诚的眼神，心也软了下来，一时间竟不知这心中的火是因为秦约桐的出言不逊，还是因为自己仿佛看错了一个认定的朋友，微微甩了脑袋，说：“好了！不怪你了！你找我师傅做什么？”
　　秦约桐见戚南已经被她的话带离了原本的情绪，说道：“有些问题需要请教……护法大人。”
　　戚南斜眼一瞥，道：“你这么厉害，一支白玉笛子就让君夙那样的高手招架不住，还需请教我师傅什么？”
　　“所谓‘吾生有崖，而知无涯’……”秦约桐说，可话没说完就被戚南抢白。
　　“以有崖而撼无崖，殆矣。我背的不差吧？”
　　“……不差。”
　　秦约桐差点没气过去，这个戚南真是存心和她作对么？堂堂秦氏之主，颜面生生被个初出江湖的年轻人给削了五成，秦约桐不禁汗颜，心想，还好这里没有别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