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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流年不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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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灯结彩,贺春祝禧,原本就是新年里该有的气息,可惜,流年不利。
刚出了巫火,就有太后病重,还没过初三,地方官员上报天降鬼面的折子就送上来了。倒不是那些官员笨得不知道“报喜不报忧”这一条,只是因这“鬼面”害死了不少人,其中还包括了一些官员的家眷,搞得人心惶惶,甚至引起了变乱,以至于他们不得不报。
赵国帝都如今的模样,比之之前蒋家倾覆的时候更为晦暗。
“你说,鬼面是怎么回事?”戚南眼里的狐疑透过重重檀木珠帘打到潘许脸上。
“别瞎猜!与我无关!”潘许仰在摇椅上,暝眼而答。
自上次见过戚南,潘许便没有再见过他。这一次,是他自己找上来的。潘许问他怎么过年都不回家,他却答,他没有家。
“就算我信,净世也不会信!我可听到宫里的消息了,除夕那夜的大火找出了留风石和不明来路的奇文怪石,而那场火也被说是巫火,你和独孤胥究竟什么关系?我当初虽猜到你是阁中人,却不知到底是哪一位?”戚南走到潘许面前,一把定住了摇椅。
“六侍。”潘许睁开眼睛,墨黑的瞳子里像是一个深深的漩涡,卷得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救,却又不想自救。戚南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果然如此”就走了。
潘许弯起嘴角,壁中隔间走出一袭华衣来。
“这个人,好奇心太重,你早该如此。”说话的正是潘许的母亲。
“母亲说的是。他现在不会再乱想了。”
“宫里那件事结果如何?”
潘许扶他母亲坐下,后说道:“孟权颐对郁淑妃已经生疑,左不过看在皇长子的面上给她留了颜面。而章瑞郡王因此事而受了罪,原本手里掌握的营造之权归于孟权颐的心腹所掌。舒皇后在此事中并无多大损益,只是她的母家尚书令府刚被弹劾说私触江湖,连带着那也大火也被卷进去。”
“哦?那个残疾皇子的事儿被挖出来了?”潘许的母亲勾起媚笑。
“原本是那个婕妤楚氏动了胎气,后来便怀疑有人故意为之,所以才查到皇后头上,顺带把那个残疾皇子的事儿抖出来。”潘许解释道。他的人回话说,婕妤楚萦于去岁便知有了身子,那时她和皇后在一起,她央皇后替她先捂着,等开了年,再去给赵帝道喜,让赵帝多高兴高兴,谁知出了那样的事,楚萦被一吓,惊动了太医,便惊动了赵帝,此事只有皇后知道,故而皇后的嫌疑最大,皇后自然喊冤,说身正不怕影子斜,赵帝本就因为除夕走水和太后病重的事儿头痛,这儿又添新烦,只吩咐了鲁辉时严查,谁知查出当年韩昭容生产皇十子时,皇后做了手脚,以至于如今还没走过半步路,赵帝气急,怒斥了皇后,褫了六宫之权,命高阳殿思过,无诏不得探,违者斩。
韩昭容知道真相,也不像别的女人一样哭闹这让赵帝替她做主,她只说,如今太后尚在病中,为无知稚儿闹出风波恐传出去被笑话,只求待太后病愈,恩准遍寻名医,治好孩子就行。
后宫之中先是蒋贤妃因家族之事牵累,因其诞皇五子有功,留了她贤妃的封号,只被囚于玉姝殿,皇子与公主不得探视,虽然依旧活着,可宫里的人拜高踩低,跟红顶白的,与死无异。
再有郁淑妃和舒皇后相继而渐败,虽都没有拿到明面上,然其境可想。如今,宫中位分最尊的便只剩德妃一人,可德妃一生无争,连皇嗣也没有,更没有抚养过皇嗣,在赵帝面前也不露脸,得势的,只有韩昭容和楚婕妤二人。
至于那两块雕镂了奇怪纹样的石头,究竟是何人所为,目的是何,仍旧不得而知。
“那大将军府如今也元气大伤,不得不倚仗郑亲王府,找个时候,别让他们活过秋天。”蛇蝎美人,便是如此。
“儿子知道。”潘许垂目道,他母亲“哼”了一声便拂袖而去。
小时候,潘许在想,为什么他会有那么多的仇人?现在,他却想,怎么样一个一个的堵死他们。
大将军府,郁正都一家,根本没有人认识潘许的母亲,可他们却是害死他父亲的祸首。
看着远去的母亲,潘许心中黯然。
之卿,至亲。
走出雅厢,潘许看见一身甲胄在门口站着,正拉住一个小厮问话,小厮给指了个方向,那人便来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潘许的叔父、赵国禁军大统领——潘兀。
那夜,叔侄俩叙了一个时辰的话,潘许告诉潘兀,他如今住在碧水楼,却没想到,潘兀这么快就找上来了。
叔侄相见,被人看出潘许的身份,潘兀并未唤他名,只如别人一样,当他是许之卿。进了雅厢内,潘兀便开门见山说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母亲生前教过你什么?”
“叔父是在怀疑小侄么?”潘许给潘兀斟上一杯酒。
潘兀没有接,继续说道:“姒人与巫人太像,他们的独门秘术也很像,只是姒人的力量没有巫人强大,姒人也没有巫人的白发。他们都说是巫火,可我觉得,是姒人的‘孽火’。”
潘许轻轻一笑,当初他的母亲告诉过潘兀,说她是姒人。姒人原本是巫人中的叛徒所创的一族,学的巫人之术仅三、四成,因为当年重别山巫族族灭,继而害怕被牵累,故寻了个秘处,与世隔绝,不问世事。
“叔父,若母亲真教过小侄什么,何故任由那些孩子欺负?若母亲果然会那些东西,又岂会命殒?”潘许说道。
当年,潘许的母亲以医女的身份出现在潘兀面前,这也是当初潘许对戚南长兄的事有些动容的原因,潘许的父母,就和戚南长兄和那个医女一样,只是戚南长兄和医女双双殒命,潘许的母亲却还活着,活着却只为了替死者报仇。
他的母亲假称是姒人,随潘兀到了赵国帝都潘府,遇见了久病的潘录。潘兀也知道,姒人的身份在旁人看来是个可怕的异类,故而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只是家中突然来了一个绝世美人,免不得闹出一阵风波。后来竟惹得当时潘夫人,如今的老夫人潘杨氏的厌恨。潘杨氏与郁家是远房表亲,潘杨氏常常过府谄媚套近乎,偶然将家里有个美人的事说出去,闹得当时刚进宫不久,被赐归宁的郁玚的好奇。遂传见,可见到的却只是潘录这个病弱普通的年轻男子。潘杨氏本就看这个庶子不顺眼,便借着郁玚的势,添油加醋,让郁玚认定是潘录故意看轻她,不给脸面,后来郁玚在宫里得了脸,便想起旧事来,找了个缘由,报了私仇。
那时候,潘许还在他母亲肚子里,不过差几天七个月,却早产,母子俩险些没了性命。后来有人传言,潘家庶子收了个美人在房里,可惜无福消受,被卷进鳞洞渡口下的大礁石洞让妖怪吃了,那美人生了个儿子险些死了,美人一连遭挫,竟一夜白头,可叹大好年华。再后来,便没有人记得此事……
“难不成江湖上传的那个独孤氏后人果有其人?那他何不去找周国皇室和商国隋氏复仇?赵国没惹过他独孤氏半分,也不是他复仇之地。这件事,虽说后来被尚书令家的事的风头给盖住了,可郁家失的可是实打实的东西,你又身在江湖,当年的事想来你也查的清楚,就算不是你,也有可能是你找到了姒人隐居之地,带了个帮手来帝都。”潘兀分析道。
他对这个侄儿的爱护不全是源自他的庶兄,还因为潘许的母亲,可是潘许不像他父亲,也不像他母亲,看上去为人随和,好说话,可若真触到了底线,恐怕不会心慈手软。就算他潘兀曾经结识过兵剑世家的家主,学得机关之皮毛,却还是不能完全保证自己的母亲不会受到半点伤害,潘许于这世上又是个无牵无挂的人,学足了江湖人那一套舍命的本事。若不是因为早年他对潘许母子襄助良多,又是潘许母亲的救命恩人,潘府中的老夫人或许就不会安安稳稳地颐养天年。
如果除夕那夜果然是姒人的“孽火”,那别的东西又和潘许有多少关系?潘兀不能确定,他只知道,这种事不能再有,他可以为了顾念骨肉亲情而放过潘许这一回,毕竟这次对赵帝没有太多损失,所损不过是贵族之一二而已,若果然有损赵帝,他是万不能恕。
“叔父。”潘许说,“你应该知道,若施‘孽火’,必损其身,小侄自小底子差,勉强混迹江湖,却是连坐船也要晕,就算小侄会,哪里来的力气去做?而那隐居的姒人,江湖上多少门派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找到,小侄怎就那么幸运了?况且,就说潘府,小侄也是经您指点才能安然入内,更遑论叔父掌管的大赵宫了。那些被翻出来的古怪东西,小侄见都没见过,叔父就这样轻易怀疑,就因为小侄对郁氏有恨么?”
“我不管是不是你,可你听我一句,该放下就放下。”潘兀粗大厚实的手掌拍在潘许肩膀上,“若大哥在世,定不愿你如此。”
潘兀提到潘录,潘许微微垂目。
他没有听母亲提过多少他的父亲,从小到大,说的最多的就是那些黑暗可怕的东西,比如两万多人的尸山,毒血浸泥一足而陷,死灵魂呜嚎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