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华浓》夏月清婉

61、朝来寒雨晚来风

　　今年的年关和往年并无甚区别，同样是丝竹乱耳、欢宴劳形。唯一的区别便是，今年选进了新人，自然也更热闹些。尤其是年初一那日，众位新晋嫔妃第一次谒拜太后，一个个拈轻怕重的模样，倒让我想起我两年前第一次向太后行礼之时，也是这般小心谨慎唯恐出错，一切恍惚还在眼前。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倒是杨良人自年前我与陛下提了两句之后，陛下去披香殿的次数这才稍稍多了起来。

　　到了正月，我入宫便整三年了。三年的时光，实在说不好是长是短。

　　好在表哥办事精干，赶在正月里解了长安冰灾。刘骜心里欢喜，便命表哥暂兼御史中丞一职，领殿中兰台，掌图书秘籍，受公卿奏事，纠举不法，一时风头无两。太后对此虽有些不满，可碍于刘骜对王家的态度，一时也不便过分指摘。我倒是着实欢喜，前朝能有自家人，自己与飞燕在永巷，也能够踏实些。

　　自从永巷添了新人，刘骜精神一直不错，倒也不能说是冷落了我。而丽充衣照样是受尽恩宠，只是一时并未再晋位。不过即便如此，刘骜还是将她迁往宽敞豪华的鸳鸾殿住着，其荣宠可见一斑。除她之外，楚宝林晋为顺常，沈五官也晋为少使。至于其他人，刘骜只是淡淡的，几乎不曾召见。

　　丽充衣新贵得宠炙手可热，又有着与纪宛初相似的容颜，可算得上是“得天独厚”，诸如我与宁婧娥、献婧娥等众位嫔妃，自然是高兴不起来的。

　　只是朝来寒雨晚来风，更加让人惆怅的还不止于此。昨日，刘骜晓谕后宫，沈少使有了身孕，为嘉其能安其胎，再晋为长使！

　　通过素日里的接触我不难发现，沈长使很是端庄懂事，并不曾仗着宠爱生出什么事端，又一举得子，故而刘骜极为看重，连日内频频探望，恩赏不断。虽永巷诸人心里或羡或恨，还不是要备了厚礼亲自去强颜恭贺，又能再说些什么呢！承恩三年、五年、八年、十年……还未有子嗣的人在永巷比比皆是，沈长使入侍不足四月便怀上龙胎，这份福祉天命又岂是谁都求得来的呢。

　　但我还未来得及眼热，沈长使从台阶滚落的消息便传遍了永巷……

　　万幸的是伤得不重、孩子还在。只是沈长使突遭变故，受惊不轻，听闻连太后都惊动了。

　　我自然知晓这不是意外，可我并不知这宫中究竟是谁容不下她的孩子。在这永巷之中，但凡是有孕的嫔妃都无疑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有动机害她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且不说选纳之前宫中已有的嫔妃，即便是与她一同选纳入宫的剩下七位嫔妃之中，难道就没有心狠手辣、怨恨妒忌之人了么？

　　自然是有，自然不缺。

　　可惜找不到证据，所以沈长使也只能忍痛吃下这个暗亏，更加小心保护她的骨血。

　　倒是丽充衣在背后置喙了一句“沈氏福薄承受不起有孕辛苦”，不知怎么竟传到了太后耳中。太后本就不满丽充衣专宠于内，且有孕的嫔妃身份贵重，皇子又岂是她能随意轻贱的。太后便下了懿旨，以丽充衣恃宠而骄诋毁皇子为名，将其褫夺封号降为长使，并禁足鸳鸾殿思过。

　　此乃太后懿旨，丽充衣的言语又实在太不检点，刘骜倒也说不得什么。

　　此事过去不久，又有一位李宝林，只受过刘骜一日恩宠便敢与肃婕妤当面顶撞，众人皆知肃婕妤是最好心性的，可恰巧此事被飞燕瞧见。自飞燕进宫，肃婕妤给予我们姐妹不少照拂，飞燕自然不会让她白受了这个委屈，便依宫规家法下令杖责了三十逐出宫去。

　　这些个新人，倒是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半点儿也不让人安宁。

　　日子一日日地过下去，沈长使胎像渐稳。而长安的春景最风光无限，这日，浅蓝色的天幕，像一幅洁净的丝绒，镶着黄色的金边。天空澄碧，纤云不染，像被过滤了一切杂色，瑰丽地熠熠发光。远山含黛，和风送暖，阖上双眸沉浸在浩瀚的天幕下，似乎整颗心都随之明亮起来了。

　　闷了这么些个日子，突然能见到这样的好天气，诸人实在欣喜万分。所以太后提议在兽苑设宴之后，刘骜一口便应着了。

　　所谓兽苑，即为永巷豢养猛兽之苑囿。因着孝宣皇帝喜爱猛兽，便在上林苑独独辟了兽苑，以作观赏之用。先帝与刘骜亦颇觉有趣，此苑便被保留下来。苑中豢养之猛兽，皆猛虎、雄狮、花豹、黑熊之类，算是给沉闷的永巷添了一抹生机。

　　“今日母后兴致这样好，是身子爽快些了么？”席间，刘骜道。

　　“人老了，身子骨不经用了，倒是今儿这天气令人舒畅，来兽苑看看也好。”太后笑容可掬，因着施了脂粉，面色又恢复了往日的红润。

　　“母后说的极是。”刘骜亦笑道。

　　因着是家宴，后宫有位分的嫔妃必要悉数到场。兽苑野兽众多，虽有钩盾令率人看管驯养，可毕竟也是是非之地，除了沈长使有孕劳顿不便之外，献婧娥身子不好，倒也来了。

　　“臣妾参见陛下、太后。臣妾宫里有些琐事耽搁了，还望陛下、太后恕罪。”献婧娥姗姗来迟。

　　“你为皇帝诞育皇嗣十分辛苦，脚程慢了些也是有的，别站着吹风了，入座吧。”太后面容甚是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