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华浓》夏月清婉

55、如果没有算计 也许合德本

　　我明白胭脂所指，胭脂言下之意，是说刘骜太过凉薄。可身为一国之君，岂可不为朝纲万民考虑，只是我不料刘骜对王氏的提防到了如斯地步。且朝政上的牵扯制衡，三言两语也的确难于与胭脂讲明，便也决心先安抚她再做打算。

　　“永巷人心难测，也许陛下本为好意，到了某些居心叵测的人那里，日日悄悄换了汤药也未可知。即便真乃陛下所为，陛下必也有他的打算，况且只是避孕的汤药而已，陛下对她必也是怜惜的。兹事体大，咱们且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你不再饮用便是了，万勿打草惊蛇，免得前朝后宫再起风波。”

　　“那此事便这样算了么？让宁婧娥白吃这么个哑巴亏？”

　　“恐怕眼下，也只好如此。”我这样说，也是无奈。刘骜虽然疼我，可他身为皇帝，自然有他的谋略和打算，我不给他支持便也罢了，怎能去给他坏事呢？

　　安抚好了胭脂，我便唤锦瑟进来，为胭脂理理发髻。胭脂一路跑过来，又说了这么一会子话，发髻早已凌乱了。她这么跑来已属不妥，若再由着她这样回去，只怕宁婧娥不出事，胭脂也难免一罚。

　　胭脂静静坐着，任由锦瑟为其梳着鬓发，不发一声。我心下也焦躁的紧，屋内只有木梳穿越黑发的声音应着胭脂微微的叹息。

　　少顷，胭脂方魂不守舍地离了紫薇台。

　　锦瑟送走了胭脂，方入内道：“夫人，奴婢听说，陛下婉拒了匈奴可汗的朝见。”

　　我瞥了门口一眼，轻声道：“自孝宣皇帝时大汉与匈奴关系缓和后，历代皇帝莫不接受匈奴朝拜以彰显交好之心。可知缘由么？”

　　“奴婢向临华殿的奴才打听过了，是陛下在议事时御史大人道匈奴朝见不详，这才免了朝见。”

　　“不详？怎会有这种说法？”

　　“奴婢曾听宫里年长的宫人说起过，匈奴单于来朝，总会‘引发’一些不详的变故。孝宣皇帝于匈奴来朝同年崩于未央宫，先帝亦然。奴婢猜想陛下心里难免……”

　　我目光略一流转，道：“上个月长陵临泾岸崩，雍泾水，又逢楚王嚣薨，陛下心里忌讳，也在情理之中。”却又抚了抚罗裙上的丝线，微叹道，“只是可怜了胭脂，若一回宫得知了这个消息，还不知怎么发愁呢。”

　　锦瑟亦不免慨叹：“纯充衣孤身处于异国他乡，的确不易，好在陛下念及与匈奴的往来，总不至于薄待了她。”

　　我把玩着手中纨扇，方道：“永巷中的女人，除了指望着陛下的荣宠，还能指望什么呢？今日是谁侍寝？”

　　“陛下今日去探望过卫充衣，略坐了坐就走了，这会子应该在増成殿。说起这卫充衣，自从献婧娥将她举荐给了陛下，倒还谨言慎行，从不逾越本分，得到不少称赞。”

　　“献婧娥怀有龙胎，陛下多陪陪她也是好的。倒是卫充衣不忘旧主，的确难得。”我心下明白，定是卫充衣将陛下“请”到増成殿的，却又问道，“那现在是谁在献婧娥身边伺候？”

　　“按规矩是由少府挑好的过去，好在献婧娥入宫时还带了家生的奴才张福方，现为増成殿掌事舍人，夫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没什么，不过随口一问。”

　　这话说了不长时间，也就是刚进六月，阖宫便迎来了两大喜事。一是河黎长公主年方十七，到了成婚之年。其生母顾美人位分虽算不上高，可河黎长公主毕竟是刘骜第一个长成的孩子，自然要大大操办一番。刘骜再三思索，将其许配给了御史中丞薛宣之弟——琅琊郡守薛修为妻。听说着薛修身高八尺，形貌昳丽，又事母至孝，与河黎公主郎才女貌，绅士般配。

　　这喜事之二，便是河黎公主婚后，献婧娥为刘骜诞下了一位小公主，刘骜甚是欣喜，赐名荣欣，足见对小公主喜爱之情！只是献婧娥位分已高，又刚晋位不满一年，太后的意思，是只恩赏即可，等日后诞下皇子再晋为婕妤，也可名正言顺。

　　其实这话不免有些严苛，说到底我也是无子便一路晋为婕妤，飞燕更是一路入主中宫。而献婧娥不得晋位，想必是母家荣宠太盛，太后顾忌而已。

　　说起飞燕，自飞燕入主中宫以后，什么事都得一一开始学着，好在她生来聪颖，倒也难不倒她，只是一天天的忙碌起来。而我的日子，自然是一日更胜一日的悠游自在了。幸福的时光总过的快些，连进了七月、天儿一日日地热了起来我都未曾发觉。表哥赵卓因随献婧娥的父亲出使匈奴有功，加之刘骜有心抬举赵氏一族，我们赵家在长安，也总算有了一席之地。除却庆安世三个字，飞燕与我在宫中没有什么是不得意的。想来若父母在天有灵，得见今日赵氏一门荣光，也能感到欣慰了。

　　也许我本就是一个攻于算计的女子。从儿时在茶桦楼纵火救出飞燕开始，庆安世便说过，一个这样小的女娃儿便敢在长安第一青楼放火救人，当真是胆大包天。再至打掉孩子送飞燕入宫、披香殿前十日跪铁链的忍辱、怄死周五官、暗杀马怡静、扳倒皇后……我人生的算计实在太多太多，进宫前、与进宫后，为了飞燕，为了生存，我似乎没有一刻不是在精心算计着度过的。

　　甚至，对于刘骜的宠爱，我也不敢说没有我的一丝丝算计在。我曾利用我在他心中的贤德拉马氏下马，利用他对我的心疼跳入安渠以致许氏失宠，又联合淳于长力保飞燕坐上后位，甚至利用他对我的真心提拔表哥赵卓……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真的太多，多到无处不在，多到连我自己也无法理清。

　　可我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我生存在暗无天日的永巷。在这里，尔虞我诈是每个嫔妃、每个宫人、每个舍人的生存法则。争宠也好，自保也罢，如果离了“算计”二字，只怕不会命长。就算是贵为一国之君的刘骜，虽享有四海，不也同样需要平衡内外，牵制前朝，步步为营么？牺牲一个或者是一万个诸于许瑶华、王傲晴那样的女子，只要于大汉江山社稷有益，只怕刘骜也不会皱一下眉。

　　这些想法，在过去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始终支撑着我。支撑着我为了活着和荣宠去争，去斗，去谨言慎行。

　　可这一切，在我从容华越级封为婳婕妤之后，突然改变了。

　　因为，刘骜为我与飞燕在太液池中央所建的瀛洲台，终于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