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华浓》夏月清婉

49、画眉之情 刘骜深情画

　　“这样的争斗，我真是腻了。好怀念小时候，虽然困苦些，却也过的自在，没这些个繁琐的规矩，和这许多的孰是孰非。”飞燕听我娓娓说着，原以为勾心斗角只在后宫，却不想着刘骜也会这样处心积虑。这些个害人的事儿，她猜不中，也不愿去猜，却总不自主地想起年少天真的时光来。

　　“姐姐还放不下安世哥哥么？”我说着，却也陷入了沉默。

　　庆安世，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宫中时日说短则短，说长则长，却总恰似“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一般，带来新的唏嘘，也带走一些旧的回忆。许多事情，不是遗忘了，只是不想再去想，毕竟我已是皇帝的嫔妃，这一生，都会在这宫里，在刘骜的身边。那些个前尘旧梦，忘了总归比不忘舒心。

　　这两年来，飞燕虽恩宠不少，位分用度也不低，可我毕竟了解她，这般瞧在眼里，也不是不知她的心事，可我们二人纤纤女流，身为草民之时不敢违抗皇命，如今尊为容华，便能与皇权相抗了么？答案不言自明。

　　“放下？”飞燕苦笑，“我这痛，是再也好不了了。”

　　我苦笑，也不再说话。

　　许氏被废之后，刘骜的身子便一直不大痛快，太医诊治多次也无果，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嫔妃抚养令嘉公主，便也暂时寄养在长乐宫，由太后亲自照看。说到底这令嘉公主也是可怜，不满一周岁生母便被赐死，不满两岁皇后又被废弃，命途实在不能说是顺遂。

　　而我心里也知道，刘骜并非绝情之人，皇后吃的不过是许氏一族的暗亏。若不是外戚专政已久，刘骜心里恨得痒痒，皇后哪得如此轻易被废。此番处置，虽英明果决，却也真真是形势所逼，所以刘骜着实恹恹了不少日子，又正值年关，永巷也因忙碌与过分唏嘘而得一时太平。

　　只是中宫虚位，后宫之中无论多么平静祥和，也是短暂的罢。

　　在这样的警醒与不安中度过年关，便又是春天了。

　　这日，后宫众人按照祖宗的规矩缫丝养蚕。

　　自我儿时便听父亲说过，因秦始皇帝暴政引发陈胜吴广揭竿而起，高祖皇帝在乱世创立这万世基业后，大汉便吸取秦始皇的教训，甚是注重耕田纺织。仅宫中蚕室养蚕达千余簿以上，蚕丝由宫中织室纺织成绸，嫔妃年节所穿祭服、礼服皆来源于此。且景帝时曾下诏：“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为天下。”为了鼓励纺织，大汉更是确立了皇后“先蚕”之礼，即皇后亲率公卿诸侯夫人饲养先蚕，礼以少牢。

　　许氏被废，中宫无主，便由肃婕妤暂率嫔妃养蚕。忙碌一日，待我入夜时分回宫，只觉浑身疲惫，便吩咐青萝备好热水沐浴。

　　我宽褪罗衣，伸出玉臂轻拂了拂水中的花瓣，便跨坐入木桶之中。一时兰汤浸足，玉骨冰肌，丰若有余，柔若无骨，肤光潋滟，活色生香。我阖上双目，轻蘸细拭，稍以养神。

　　“啊！”感到一双大手捂住我的双眼，我不禁惊呼。

　　“猜猜是谁？”

　　“陛下休要戏弄臣妾！”我下意识一挡，嗔怪道。

　　“要多猜几次才好，一下便被你猜着了多无趣！”刘骜笑着，便松了双手，到内殿用茶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我才穿上睡袍，膏九回沉水香为卷发，薄施朱粉，懒懒朝内殿走去。

　　扑鼻一阵清香至刘骜身前，我正欲说话，刘骜却故意板起脸孔，道：“合德可是今日养蚕乏了，怎让朕等了这么长时候。”

　　“是陛下在殿外偷看臣妾洗澡，这会子倒恶人先告状了。”我说着，脸颊上也升起两抹红晕。

　　“好啊，竟敢说朕是恶人。”刘骜揽过我，“若非朕无意间从门窗缝隙中瞧了个正着，又怎能瞧见这番旖旎画面？合德入浴的美态如此动人，更胜平常几分，真是让朕多日来的不悦一扫而空。”

　　“陛下又取笑臣妾，不过是女儿家寻常沐浴，怎就让陛下说的这么好？”

　　“朕何时欺骗过你。‘兰汤晚凉，鸾钗半妆，红巾赋雪吹香，擘莲房睹双。罗纨素珰，水壶玉床，月移花影西厢，数流萤过墙’，正是你的美态。”却又上下打量着我，温声道，“你来。”

　　我不知刘骜想要做什么，只由他引了往铜镜旁坐下。

　　妆案上摆着我平时画眉用的石黛粉末，刘骜细细加水调和，示意我闭上双眼。我见他饶有兴致，索性也笑着随了他去。却感到双眉上有簇簇的软软的触感扫过，知是刘骜在用勾丝眉笔轻描，痒痒的让我忍不住得眨眼。

　　半晌，刘骜方笑吟着道：“睁开眼罢。”

　　刘骜画了足足两刻钟，我已不觉有了睡意，缓缓挣了双眸，向镜中望去，困意顿时消了大半。只见刘骜所画双眉淡远细长、舒扬婉转，宛如水墨画里一泓秋水后面遥远的连山，别具清秀淡雅。

　　“喜欢么？”

　　我反复端详着双眉，越发认同此眉形的妙处，不禁欣喜道：“不曾想陛下竟还有这样一副巧手呢。”

　　刘骜一笑，道：“朕平时也是蠢笨，一看见你却也手巧了。由此可见不是朕画的好，是合德绝色，什么眉形到了你的脸上，便也楚楚动人。”

　　我转身刮了刮刘骜的鼻子：“陛下就会逗臣妾开心。”

　　刘骜静静打量着镜中的我，道：“古有柳眉，秦有娥眉，皆流传千古。朕头一回画眉，也得给这眉形取个名字才是，才配得上你。”说罢，略作思索，道，“远山黛，如何？”

　　“远山黛……”

　　我低眉喃喃，刘骜却又道：“合德新沐，膏九回沉水香为卷发，号新髻；为薄眉，号远山黛；施小朱，号慵来妆。”

　　“慵来妆？”我疑道。

　　刘骜只宠溺地抚了抚我的秀发，道：“薄眉悠扬似远山，神态慵懒施素粉，可不就是‘远山黛’、‘慵来妆’么？朕当终老是乡，不愿效武帝求白云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