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华浓》夏月清婉

32、合欢殿的神秘侍卫

　　我不禁驻足而立。合欢殿大门紧闭，门上的朱漆因年久失修，已有掉落。唯有匾额上“合欢殿”三个大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肃婕妤已与我说过，这三个字，乃刘骜亲笔所提，自然如刘骜之心一般，不易磨灭了。

　　纪宛初，那个刘骜曾经、亦或是至今还深爱着的女人，就住在这里，眼前这个萧索的宫殿里。

　　我缓缓行至门前，极力抑住了伸手叩门的冲动。毕竟合欢殿乃宫中禁地，又岂是我能随意进出的。只是虽然如此，我的脑海里却不由地在想，在永巷热闹非凡的此刻，纪宛初在里面做些什么。

　　这样想着，却又暗自苦笑。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一个女子独居幽宫，除了黯然伤怀、追忆往昔之外，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正出神，却听一响亮的男音：“你是谁？”

　　我应声回头。只见他一袭军服勃然英姿，如琼枝一树栽于茫茫轻雪间，铁甲映着星月闪烁，两道剑眉之下、悬胆挺鼻之上，是漆黑不见底的眼眸，如一潭深水一路摧枯拉朽，直直望向了我的心中。

　　我轻退了两步，谨慎道：“你又是谁？”

　　男子只是静静望着我，并不答话，一时整个巷道似乎又恢复了方才的沉寂。

　　我见他剑眉星目，又一身戎装，多半是宫中的守卫侍从，便淡淡道：“一个不甚得宠的妃嫔罢了，除夕夜宴出来走走，尊驾还请自便。”

　　男子略一思索，便点点头，朝我行了礼，道：“卑职卓驿萧，一个看管冷宫的侍卫而已。”

　　“冷宫？”我一愣。

　　卓驿萧毫无退色：“那夫人认为这是什么地方？”

　　我苦笑：“若真是冷宫，便不需要侍卫了。”

　　他却不卑不亢：“卑职只是奉命看护合欢殿。”却又一顿，轻叹道，“夫人圣眷正隆，何苦与一圈禁女子置气。”

　　我敛了神色，诧异地望了他一眼。他却岿然不动，淡淡道：“永巷品级森严，只有美人以上的嫔妃才可簪步摇一支。夫人发间簪两支步摇，尊在容华。卑职在宫中伺候多年，也侥幸见过献容华、宁容华几次，却未曾见过夫人，想必夫人便是新封不久的赵容华吧。”

　　我暗暗赞叹他的机敏。今日是除夕的大日子，后宫嫔妃按品级大妆夜宴，没想到仅头上的两支步摇便暴露了我的身份，也难怪他方才便朝我行了大礼。只是他对我知根知底，而我却对他一无所知，内心不免有些不安。

　　“合欢殿偏僻，少有人来。卓大人辛劳了。”只是一句浅浅的客套话，略微掩盖一下我的局促。

　　卓驿萧颔首，却不似平常侍卫见到嫔妃一般恭敬，两人就这样在风中矗立。良久，他方道：“纵使合欢殿地远偏僻，夫人不也不辞劳苦的来了么？只是合欢殿不似未央前殿热闹繁华，也算不得什么祥瑞之地，夫人还是少来为妙。”

　　我又望了望那块匾额，想起那未央前殿的轻歌曼舞，和合欢殿里的长夜残烛，借着酒气，却忽的又有些忧伤，便轻声道：“若非钟灵毓秀，陛下岂会日夜牵挂。”

　　“夫人今夜来此，是有心也好，无意也罢。不过，卑职还是要奉劝夫人少来此地。夫人是聪明人，又深受皇恩，自然知道众口铄金的道理。”

　　我这才突然明白，纵使圈禁，上至皇后，下至家人子，恐怕也容不下这个皇帝最爱的女人。更何况纪宛初无名无分，手难缚鸡，岂不任人宰割。而纪宛初这么多年仍能在永巷平安活下去，当然不是她的手段高明，而是刘骜一直派人暗中保护！眼前的卓驿萧是一个，除了他是否还有别人，我却不得而知。

　　看来，刘骜对纪宛初，远比我想象中还要用情。

　　却又不知，我虽眼下风光，今后是否也有锁入宫楼的一天。而那时那日，刘骜会不会也派人护我。

　　而卓驿萧的几句话，虽然难听，却也是忠言逆耳。若我频繁出现在合欢殿外，万一被某些人察觉加以利用，只需“善妒”一词，我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轻声道：“多谢卓大人提醒。”却又转念一想，“大人怎确知本宫不会加害合欢殿呢？”

　　“卑职并不知道，只是相信相由心生。见夫人眉眼温婉如水，便知夫人不会行此污浊之事。且若真有害人之心，又怎会虚耗光阴来此伤感嗟叹？”

　　卓驿萧的声音在这轻雪的天气却有种莫名的暖意渗入我的心中，我闻言也不禁莞尔：“卓大人这顶高帽给我戴的高高的，这么一来，就算我有心害人，倒也不能了。”

　　正说着，却听缃葵从远处喊道：“是夫人在那么？”

　　我远远应着：“你在那候着，我这就过去！”

　　卓驿萧望了望我，道：“夫人出来时辰不短了，还是快些回未央前殿去吧，也免得陛下派人来寻。”

　　“永巷人心淡漠，卓大人初次相见便愿替本宫着想，本宫铭记在心。与卓大人相谈甚是愉快，若卓大人以后有何难事，只要是本宫帮得上的，尽管来紫薇台便是。”

　　卓驿萧行礼道：“谢夫人盛情，卑职记下了。只是也请夫人记住卑职的话，合欢殿，夫人还是少踏足为妙。”

　　我轻轻点头，卓驿萧又道：“本该为夫人撑把伞来，只是卑职常年在此，却也无这些繁琐的家什。雪天路滑，夫人且一路小心。”

　　我轻笑：“踏雪寻梅，才是人生乐事呢。”

　　与卓驿萧作别，我的心情比来时好了许多，酒也醒了大半。缃葵见我许久未归，这才沿路来寻。与缃葵一路急急回到未央前殿去，在廊下摘了斗篷，抖了抖雪，殿内还是一副温暖如春歌舞升平的景色，仿佛我从不曾出去，从不曾到过合欢殿，也从不曾遇到那个神秘的侍卫卓驿萧。

　　只有他那勃然英姿深深留在了我的脑海中，告诉我，这一切并不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