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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除夕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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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解颐道:“已经快要大好了。倒是陛下,又有什么好东西?”
刘骜神秘道:“不如你猜猜看。”
我眸子一转:“瞧陛下这么高兴,莫不是摘到天上的星子、空中的流云了吧。”
刘骜浅笑:“朕好心带了耍物给你,你却还取笑朕,真当朕能上天入地了不成?”
我理了理鬓发,忙哄道:“在臣妾心中,陛下可不就能上天入地么,什么好东西都能给臣妾找来。罢了,快让臣妾看看,这回又是什么?”
刘骜将身后的一副画卷徐徐展开,道:“这回倒也真的算不得什么好东西,朕今日听朝议说,民间在入冬时有画素梅的习俗,从冬至日起,每日染红一朵梅花,谓之‘九九消寒图’。也有画一幅九行八十一格表的,谓之‘九九消寒表’,日涂一格,上阴下晴,格满则寒消,春暖而花开。宫内甚少听说此习俗,不过朕想你自小在宫外长大,初次在宫里过冬,怕是手痒了吧。冬至日距今已有三十七日,朕已将这素梅的前三十七日悉数补齐,后面的,便留与你打发辰光罢。”
我细观那素梅图,果真已有小半染了红色,我不禁想起在阳阿公主府之时,冬日里我与飞燕总免不了画梅取乐,便道:“陛下心疼臣妾,臣妾前几日还与锦瑟她们念叨着呢。”
刘骜笑笑:“你喜欢便好,朕若得空,便来与你一起画。”
我轻声应着,又道:“那陛下可知民间的《九九歌》么?”
我这样一说,可问住了刘骜:“这朕还真没听过,不如你说与朕听。”
我道:“‘一九二九,缩脚缩手;三九四九,冻死猪狗;五九六九,沿河插柳;七九□□,摇脚摆手;九九八十一,老农田中犁。’冬至以后九九八十一日为岁寒,宫外不比宫内,有暖炉熏炉壁炉无数,臣妾儿时家境贫寒,每逢冬日,都是”一九、二九“地数着指头,把冬天一天天地数过去的。”
一口气说罢,刘骜却已拉了我的手:“朕生来为太子,长成为天子,自小天家富贵、娇生惯养,当真是不知你曾吃过那么多苦。”
此时我方惊觉失言,只道:“臣妾儿时是苦了些,可如今臣妾入了宫,有陛下宠爱照拂,便不再苦了。”
刘骜抚了抚我的如瀑的发丝,眼睛里含了一股子温柔春意:“朕答应你,一生不再让你吃苦。”
我依偎在刘骜怀中,感受着这萧索冬日里的浓浓春意。却不知,随着义父进宫、瀛洲台的修建和刘骜对我宠爱的加深,有些修炼多年的老狐狸,已经渐渐按捺不住,开始露出她的尾巴了。
自从有了素梅图,我一日一日地涂红,倒找回了几分童年的欢愉。民间素有“腊月始年”的说法,即二十三祭灶天,二十四写联对,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割年肉。宫内自然可以省却这些项目,悄无声息地已到了腊月二十七。皇后以年关为由,上表刘骜请求解除马怡静的禁足。刘骜只略作犹豫,便也应允。
刘骜的这个决定,我并不意外。假孕争宠,罪在欺君,而马怡静竟能逃脱死罪,也并未废为庶人逐出宫去,不过是因为“旧情难舍”四个字。当然,与其说刘骜念的是马怡静的旧情,倒不如说是看在合欢殿那位的份上。
我说不清长得像纪宛初对马怡静是幸还是不幸。若没有那张相似的容颜,马怡静也许不会让刘骜逗留太久,更不能免于死罪。可真的有了这张容颜,那刘骜驻足的,又岂是马怡静这个人呢?自然,永巷之事,生,与死;荣,与辱;原本就在刘骜的一念之间。刘骜当时留她一命,如今放她出来,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然而,真正让我意外的,是解除禁足非刘骜一时兴起,而是皇后请求。那日马怡静口口声声指控皇后,若真乃皇后所为,皇后避嫌尚且不及,又怎会主动跳入这趟浑水?
只是年关将至,永巷各宫都忙了起来。如今我得宠,缝制新衣、领取月例等小事自然用不着我紫薇台的人去做,少府的准备一应都是妥当的,又亲自差人送到我宫里,连月例银子都整整翻了三倍。可清洁洒扫、张灯结彩、给宫人包岁钱,样样件件都是费事费力的事儿。我便也没有空当思索这些勾心斗角的闲事,只将过年的吉服看了又看,试了又试,为除夕夜宴和初一拜见太后做好一切准备。
太后终年居长乐宫,甚少出来走动。这是我初次在宫中过年,又是初次拜见太后,这可是比七月十五阖宫祭祀更要紧的事,自然要百般谨慎小心,免得被太后挑了错处。
忙完了杂七杂八的琐事,已是除夕下午。永巷各处已贴起了各式窗花,各宫门前也都挂起了正红的小灯笼,明艳的红色映着残雪余晖,整个永巷甚是喜庆。
我揣着謦红芭蕉纹手炉,着水红色锻地百蝶穿花云锦吉服,乘在温暖的肩舆里赶往未央前殿,参加除夕夜宴。
未央前殿为重要节庆举行宴会之地,居于未央宫前方。除夕在宫中乃大节庆,殿内摆设锦筵桌席,放下毡围暖帘,铺陈锦绣毯兽炭火盆,放着嫔妃案几数十几,销金帏,宝装果品,瓶插各色梅花,场面十分盛大。
大汉律,逢节必饮酒,除夕夜宴自然更是免不得的。
其实所谓宫宴,不外乎饮酒、闲谈,亦或是敬酒、祝贺等虚礼,席间嫔妃云集推杯换盏,散席后也不过是茶凉酒酣客套成笑谈,真真是没什么意思的。几杯黄汤下肚,满座微醺,我也有了几分酒意。只是除夕素有守岁的习俗,初一又要谒拜太后,我不敢宿醉,只唤青萝陪我更衣①,借机出去散散酒气。
在殿内坐的久了,难免腰酸背痛。我仰面伸了个懒腰,却意外瞥见今夜星子又密又忙,月儿弯弯隔云端。因着后宫嫔妃齐聚未央前殿,故而永巷分外寂静。在一片静谧祥和中,轻盈的雪踏歌而来,浅淡的月光洒在地上,夜的香气在空中弥漫,织成了一个柔软的网,似乎笼罩了永巷万物。在这轻飘的雪中,任是一草一木,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模糊和空灵,如梦如幻,如泣如诉。
我令缃葵在原地候着,自己一路信马由缰的走着,并不拘着走往何处,也不拘着走了多久。待我抬头之时,方惊觉竟已到了合欢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