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很忙》千灯漫漫

7、糟糕脸红了 如果脸红

　　宋瑶顶着周围一众或好奇、或疑惑、或期待的小眼神儿，淡定呈上血状，同时将民妇张氏的冤情一五一十简要陈述了一遍，为凸显事态的严重性，她巧妙的改了改陈述方式，将普通的草菅人命官司上升到了官官相护妨碍司法公正这个小高度，让广文帝产生了小危机，也让群臣普遍觉得这事儿自然还是需要着力查办一下的。

　　吏治不严一直是国之大忌，广文帝听后表示支持严查。

　　容相立即出列，亲力亲为的推荐人选：“臣认为此案可交由廷尉商玉昆商大人审理。”

　　宋瑶当然不会给他机会推荐自己人，她学着平日里的容相也摆出一副忧国忧民脸，跟广文帝力荐了另一个人：“商大人审案固然经验颇丰，不失为上佳的人选，不过臣倒是认为，此案还是交由大理寺卿容毓容大人去查比较稳妥。毕竟事关我大昭吏治严明，不可不谨慎处置。”

　　昏昏欲睡的群臣登时两眼精光闪闪。

　　大理寺卿容毓，是容相的亲儿子。

　　百官们本来已经在心中盘算着等下下朝去哪里吃个点心或者是不是干脆回去睡个回笼觉，这位年轻的太尉大人成功的撩拨了一下大家敏感而细腻的神经，包括广文帝。

　　少帝暗爽了，清流欢欣了，群臣鸡血了，容相黑脸了。

　　大昭的丞相容墨与靠山王宋坚这类带兵打仗的亲王将军不同，身为一个文臣，全凭着一张嘴一支笔混到如今百官之首的位子，就足以见得他的心思手段了。

　　这小子居然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跟自己叫板！容相心中冷笑。他暂时还不能确定宋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凭着多年的职业敏感，基本可以肯定这位小太尉的葫芦里肯定不是什么补药。

　　宋瑶身为三公之一的太尉大人，如此积极的插手打死人这种小案子，已经让容相立刻有所防备。为了保险起见，容相首先推出了自己手下的廷尉商大人先接手再说，没想到一下便被她给否了。

　　这会儿容相又听到宋瑶竟要推自己儿子出来，便肯定这小子是冲自己来没错了，心下不禁腾了几升火。就是他老子靠山王宋坚，当初也没敢这么明着跟自己叫板啊，该说这小子有胆量还是够傻X呢！

　　几个有眼力劲儿的奸臣立即明白了容相的意思，纷纷出列陈述商大人的光辉历史，跟着容相力荐廷尉商大人。宋瑶对自己手下的几个大臣使了个眼色，他们昂首挺胸跨出队伍，将大理寺卿容毓夸赞一番，又列举出十数条由容毓接手此案的好处，双方就谁更合适展开了一场大讨论。李清那几股清流们拢袖而立，面上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欢腾笑意，奸臣内斗这种事情，实在是喜闻乐见啊。

　　北静王在殿中负手而立，好像若有所思，又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只等着这场争辩的结果。

　　宋瑶早就做好了殿上与容相死磕的准备，自然是有准备而来。手下的几个大臣显然为这开门头一仗下足了功夫，唇枪舌战没几个回合，便将容相的几个枪手噎到无话可说。宋瑶表示很满意，自己老爹挑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手下的人都有两把刷子。

　　容相看了宋瑶一眼，对宋坚这个儿子，他有所了解，从各方打听到的消息来看，宋坚的儿子宋玉空有一副好皮相，在西南府养尊处优，年轻幼稚好玩乐，并非有能之辈。容相原本是很有信心将这个十五岁都没到的小子牢牢掌握在手中的，若非如此，一开始他又怎会那么干脆的将之推上太尉之位？

　　容相从来就没把宋家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放在眼里，从头到尾想的只是利用他宋家的兵马去对付北静王。他推宋瑶上位，接下来立刻就给她一个下马威。容相想通过前面几件官员调动的事情对宋瑶进行敲打敲打，只待震慑住她，恩威并施之后就全身心的投入到与北静王的斗智斗勇中去。

　　目前看来事情并不顺利。

　　宋家这小子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安分，容相蹙了眉头，对宋瑶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挑衅行为十分不满。

　　宋瑶表里如一，内在外在都很淡定，她心中有数，容毓接手的事儿基本可以定了。

　　容相除了不开心之外，还要小心翼翼，虽然他看宋瑶那副唇红齿白的样子实在不像什么高人，但为了保险起见，他不得不逼着自己把她往深了想。

　　少帝歪在龙椅上暗爽，这宋家小子果然还是太年轻啊，头脑简单，性格毛躁，容相不过拨了他几个人，就按捺不住开始跟容相对着干了。这么点儿忍功都没有还能成什么大气？少帝内心已经开始为即将死去的宋家默哀了。

　　见大家吵得差不多了，广文帝清了清嗓子端正坐好，准备做总结性发言。其实不论双方舌战的结果如何，为了观看到本次掐架事件的后续部分，广文帝是不会介意把容毓推出去的。

　　在大家伙儿兴致勃勃看热闹的功夫，容相在脑中已经飞速的把整件事儿给捋顺了：若无内幕，就凭宋家那小混蛋的人品会替一个民妇勉力伸冤？！打死他也不信！此案表面看上去是个杀人的刑事案件，暗中却通到各级官员。

　　官员……吏治不严……吏部……

　　妈蛋啊，这小子是想借机撬自己手下猛将吏部尚书的墙角啊！

　　若不是还站在朝堂上，容相很想一拍大腿表示，哥特么的全明白了！

　　用我的儿子来挖我墙角，好你个宋家小混蛋！容相想通之后，脸色就变得更黑了，立即给自己的铁杆儿追随者陈侍郎递了一个眼色。

　　于是广文帝的总结性发言被这位陈侍郎半路截了胡，刚说了两个字“那么”就被他毫不留情的打断，广文帝内心表示，尼玛。

　　陈侍郎无视皇帝的黑面，像个忠臣一样慷慨陈词：“皇上，微臣认为此事交由容大人审理甚为不妥。”奈何宋瑶等人给出的理由很充分，他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借口反驳，但作为一个铁杆儿，陈侍郎必须得完成自家老大托付的任务，于是他干脆带领着朝堂上半数大臣跪了下来，表示支持廷尉大人。

　　原本还很爽的广文帝瞬间就不爽了，看来死了一个靠山王，又来一个容丞相！为什么他身为一个皇帝，不是在被要挟中，就是在被要挟的路上？！

　　少帝看着殿上跪倒的一大片，只能向一个人送去求助的小眼神儿。

　　堂哥，你是我亲哥……

　　凌湛被广文帝看得抖了几抖，不过他也知道是时候该自己出场了。北静王握拳于唇边咳了咳，清清嗓子准备发话，却被人抢了白。

　　“皇上，此案还是交由微臣去办吧！”关键人物轻松的解决了这个难题。大理寺卿容毓眉眼轻敛，主动把这事儿揽了下来。

　　广文帝对容毓这种主动担责的工作态度表示十分满意，不等容相那边再有动作，立即答应了下来，然后表示朕头很痛，朕要退朝！

　　宋瑶向那位大理寺卿看过去一眼，在一众人当中，容毓那身墨绿官袍依旧尤为显眼，往那儿一站便让人觉得是浊世中一股澄净清流，气宇轩昂，朗朗分明。宋瑶暗自摇头，心中惭愧，与容毓一比，身为一介小奸臣，她都觉得自惭形秽起来。没想到容相那种老混蛋般的朝廷大毒瘤，居然能生出这般正义凛然的儿子，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这边厢宋瑶正为自己相较于容毓顿显猥琐的形象黯然神伤，忽然感觉全身犹如猫挠一般一阵不爽，眼风一转，果然就对上了北静王那双不怀好意的眼，他冲宋瑶挑了挑眉，唇形比出了“恭喜”两个字。那一脸颇有深度的表情似乎在说，宋大人啊宋大人，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本王都一清二楚呢！

　　宋瑶心哼一声，转过脸站直。

　　广文帝今天依旧迫不及待的想要下朝去找自己老娘畅谈此番朝堂上的暗潮汹涌，对容毓简短的吩咐了几句之后便匆匆走了。容相出门儿前特地瞥了宋瑶一眼，那眼神饱含深意：你丫给我等着！

　　宋瑶舒展出一个微笑给他，容相做死鱼状看不见，转身气哼哼的走了。

　　宋瑶今天的心情还算可以，就连北静王同自己一道跨出殿门也不觉有多膈应了，连带着那张绝美的脸也看得顺眼了不少，分开之时她还心情大好的跟北静王告了个辞：“王爷慢走。”

　　凌湛看着她那红光满面的模样，浅笑着也回一个礼：“看来太尉大人春风得意得很。”心下却忍不住感叹，到底先前是高看了他，这位宋大人毕竟太年轻，沉不住气。又想着靠山王宋坚这一去，宋家怕是再无从前那般风光了。

　　正当北静王咸吃萝卜淡操心的替宋家前途堪忧之时，宋瑶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还不是托了王爷您的福。”随即也不等北静王反应，便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停轿子的腾云门走去。

　　这些人里头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以为她年纪最小都喜欢打她的主意，不过喜欢挑柿子捏也是人之常情。宋瑶表示：既然你们要玩，本大人就陪你们好好玩一玩！

　　宋瑶心里正嘀咕，半道儿听见有人在身后唤自己：“宋大人留步。”

　　声音都跟人一样，清朗得很。

　　宋瑶停步转身。

　　三月的皇城柳条儿吐新，一片嫩嫩葱葱，映得红墙都娇俏了几分。可是即便站在这样鲜明的色彩下，这位容大人依旧像幅水墨画，雅致至极。

　　“容大人有事？”

　　容毓走几步上前，那张似乎溶着墨香的俊美面容渐渐在宋瑶的眼前清晰了起来，微风拂过，他墨绿官袍的衣角浮动，让这位惯常不苟言笑的年轻的大理寺卿看上去生动了许多。

　　宋瑶觉得这位容大人每次一出现，自己都有一种被暖风拂面的舒顺之感，全身都很自在。

　　容毓很敬业，当下就跟宋瑶约定了见面时间，邀请她去一趟自己的办公地点详细了解案情。

　　宋瑶自然答应了，第二日上完朝，也不像平日那般跟北静王你来我往的调侃讽刺几句，直接钻进轿子跟容毓去了大理寺。

　　北静王站在他自己的轿旁，负手而立，看着宋瑶容毓二人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李清走上前来，望着跟在容毓轿子后头屁颠屁颠儿的太尉府轿子冷笑一声：“瞧那小子兴冲冲的样子，还真以为自己逮住了一个对付容相的机会。”

　　北静王没李大人这般自信，语气存疑，忍不住自言自语一句：“太傅觉得，宋玉当真如我们眼中所见这般简单？”

　　李大人却觉得北静王的担忧毫无道理，在他的眼里宋瑶就是一只还没开嗓子的雄鸡崽儿：“就凭这小子能看出来整件事是我们借他的手对付容相？！毛儿都没长齐的家伙，怎么可能！”

　　北静王微微蹙眉，他很想告诉李大人，毛儿长没长齐跟头脑简不简单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至少当年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会转无数心思了，不然也混不到今天这个位子。

　　不过北静王发扬了敬老精神，为避免这位老清流回去焦虑得寝食难安，他没再说什么，提了袍角上轿：“姑且看看吧。”

　　宋瑶是很乐意配合调查的，如果容毓没注意到问题的重点，她是不会介意引导着他思考一下吏部尚书的问题的。可这位大理寺卿办案实在太过认真，她这跟着一进去，一整天就没能再出来，跟容毓在他的办公房里搞材料搞到三更半夜。

　　宋瑶才不会关心张大千能不能死得瞑目，张氏能不能沉冤昭雪，朱富贵应该如何量刑，本案会产生什么社会影响，她只关心容毓有没有这个勇气揪出他老爹的左膀右臂吏部尚书来参一本。她看着容毓半天也没见他绕到重点，只得支着脑袋哈欠连天的用手扇烛火玩儿。一边聚精会神的容毓忍不住轻声咳了咳提醒她：“烛影恍惚，下官看不清字了。”

　　宋瑶坐直了身子，实在太过无聊便主动承担起替他研墨的工作来。一边容毓正凝眉思索，也没注意。宋瑶边磨边看他写材料，清秀俊雅，都说见字如见人，这话果然不错。

　　半晌，容毓抬头深深看了正跟砚台较劲儿的宋瑶一眼：“宋大人是否早就知道此案跟吏部尚书有关？”

　　宋瑶被他的直截了当弄得小小惶恐了一下，默默放下墨条，表示明人不做暗事：“对啊，早就知道了。”言毕深深的叹了口气，一张忧国忧民的脸：“吏治不严，如白蚁蚀堤，千里可毁。放眼整个朝堂里，再无人有容大人你这样的为民之心和为国之勇了。”因为经常跟北静王过招，宋瑶深觉自己的扯淡功夫又上了一个段位。

　　容毓听后，轻轻一笑：“宋大人太看得起下官了。”

　　容相是玩儿权术的一把好手，但不代表他的儿子就是。若说容相奸到地下，那么他儿子便是忠到天上，容毓的心里满满都是国家百姓，情操高尚得经常让容相大口吐血累觉不爱。

　　容毓不傻，只是从来不屑于搞政治阴谋。他搁下笔，对宋瑶道：“下官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宋大人这么做背后的目的，下官之所以愿意助宋大人一臂之力，是因为大人先前有一句话说对了，吏治不严，如白蚁蚀堤，身为大昭的大理寺卿，本官有责。”

　　宋瑶看着容毓，烛影摇曳，他温雅的面容一派澄明。这样的话若是放在别人嘴里说出来，宋瑶一定会奉他为扯淡之王，但看着容毓这张脸，的确写满了正义正直、为国为民。

　　原来这世上除了她爹，还真有第二个逗货。宋瑶双手抱拳，很是敬仰：“容大人情操如此高尚，本官佩服。要怎么做看来容大人心中早有分寸，本官就先走一步了。”

　　“等等。”

　　宋瑶的脚抬了一半，收住，转身：“容大人还有何事？”

　　话音刚落，她的脸颊上便覆了一张裹着淡雅墨香的白绢。

　　“……”宋瑶愣在当场，僵着头转着眼珠子看容毓捏着白绢在自己脸上擦拭。

　　片刻，他收回手，白绢上一片墨汁儿：“下官唐突了，不过大人若是顶着方才那张阴阳面出去，委实不妥。”

　　宋瑶觉得自己的脸烫烫的。

　　如果脸红了，这该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