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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冷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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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的宫城格外清冷,即便是天子寝居,也冷得没有一丝人气。失去了女人们的各宫各殿,犹如一座座冷宫,一入了夜,整座皇宫就成了一座寂寞城,行走在其中的宫人们就像是里面一只只不苟言笑的鬼差。
不过刚过夏,秋初至,天已经很凉了,算算时日,潮声穿来这里已经五个月了,带来的药已近去了三分之一。
从造船所回来这些天,尉迟明夜没有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连支使她做事也不肯亲自说,都是让李盛代传。
潮声也不肯接近他,就这么远着,也挺好的。
尉迟明夜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坏,潮声不知道他每天都把自己关起来做什么,每次一发怒,就有宫人遭殃,秀逸宫的人在几天之内迅速换了一轮。
这种坏脾气也体现在了国事上,虽然昏君声称懒理国事,一切由国师代劳。但神棍这人虽然脾气臭,还是很恪守本分的,一些大事自己批完后坚持一定要送到尉迟明夜这里让昏君过一眼,绝不独断。
尉迟明夜不耐烦看,无奈女神棍发作起来比他还脾气大,只好略微一翻,龙飞凤舞签上一个“阅”字,就命人送回去,至于真阅没阅,谁知道……
如此一段下来,尉迟明夜在朝中的名声反而有点变好,整个国家体系在神棍的代管下,竟然初见条序。
潮声觉得这世上制得住昏君的怕是只有女神棍了。有国师和小汐在,她很放心,只要昏君自己不作妖。
但尉迟明夜不作妖就不是尉迟明夜了。
他看起来在别的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甚至默认国师违背他的意愿处理一些事,但在战事上,昏君出奇的固执,始终一意开战,绝不停止,似乎从骨子里就深刻下去的意念,他要天下不平,要踏破这无尽疆土。
好几次传讯兵来报,盛着朱红金漆密封战报的匣子呈至面前,他只略略一扬手指,简简单单的一个手势,就将人打发下去,连声都不屑吭一声。
初时潮声以为他是懒得理会,叫传讯之人拿着战报滚下去的意思,后来才明白,那个手势是一个不留、杀光再战的意思。
私下里神棍和李盛也劝,但旁人越是劝,他便越是坚决。
潮声有一种感觉,尉迟明夜是在撒气,将对她的怨气,统统发作出来给她看,好逼她认错。
潮声不觉得自己有错,好几次想怼,想想,又咽回去。
僵持到第十天,尉迟明夜终于彻底憋不住了,当着她的面爆发,一刀杀了那匹据说血统高贵桀骜难驯的战王马,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坐骑。
可怜的马王还没来得急嘶叫,整个马头就被砍断了,只剩一张皮还连着颈,到死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倒下,喷溅出来的血扬了旁边的侍卫一头一脸。
那名侍卫当场就伏地呕吐了起来,几乎以为是自己被砍断了脖子。
空气中散发着浓重的马血腥味,潮声忍着视觉和心理上的不适,对尉迟明夜说:“那不过是匹畜生,陪你上过战场,你何必对它撒气?”
这是自回宫后潮声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尉迟明夜表情冷漠:“朕是昏君你现在才知道么?”他转过脸,目光寒凉地落在她脸上:“杀马算什么,朕杀得人多了,战场上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人为朕的一条旨意伤亡流血。”
潮声无言以对,扭转过头去:“我不想作无意义吵架,既是皇帝,就该有一个做皇帝的样,整天赌气怄气算什么事?”
“皇帝该是什么样?”尉迟明夜反问。
潮声被问的无言以对,皇帝该是什么样?
当然像书上写的那样,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勤勉上朝,处理政务,兢兢业业,雨露均沾,治理天下……如同医生给病人看病,警察要救死扶伤,姐妹该互相照顾……可是这些话,她对着尉迟明夜,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脑海中回放的净是在造船所时,那堆积如山的白骨,那宏大又冰凉的船的轮廓,如果帝王的命运,由生到死都是护佑苍生,到死也在做贡献,他们可曾有过选择的权利?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所想,尉迟明夜冷说:“谁规定了龙就得做皇帝?如果我只想做一条小水蛟,平淡无奇过我的日子,凭什么一定要背上整座大山?”
潮声哑口无言。
“你这是叛逆。”她想了半天,也只能说出这句话,然后顾左右而言对尉迟明夜说:“你该去看看小汐了,她很想你,自从你把她送回宫一次都没去看过她。”
尉迟明夜嗤笑了声,眼神死死落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看穿:“你只会提小汐吗,她是你妹妹还是只是一个借口?”
潮声表情凝重,她也来了脾气,郑重地看着他:“尉迟明夜,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地把妹妹交给你?”
“别说得你好像个伟大的托孤者一样,潮汐是个人,不是小孩子,朕去看谁也不需要你指挥!看起来你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小姨子了?做好你该做的事吧……越潮声,既然你一定要避开朕,朕也不会稀罕一个奴才!”
潮声算是看出来了,昏君只要一生气,就会直呼自己的全名。
尉迟明夜还没说完,他大步上前,丢了那把一刀斩了马脖子还在滴血的长刀,捏住潮声脖子,五指用了力,似乎想将她掐死:“朕是纵容你,许你很多事,但不代表你可以给朕甩脸色,既然你不屑看到朕,即日起你不用在帐前值夜了,去门外守门吧,朕不想看到你这张脸!”
说完这句话,他松开了潮声,摘下了五指上带着的鹿皮手套,似乎是厌恶碰到了潮声的脸,甩手扔了手套。
潮声捂住脖子,沉默着没有话说。
尉迟明夜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失望了走了。走开吧,他对自己说,她眼里心里都只有她妹妹……
尉迟明夜大踏步地离开,一句话冷冷地飘在身后。
“如你所愿,朕今夜宿在景汐宫。”
潮声睫毛微地一颤,猛地抬起头,尉迟明夜已经随众人走远,整个跑马场空旷的吓人,连一个太监或侍卫也没有,草地上战马王身首异处的尸体孤零零地已渐失温,摸起来手感冰凉得可怕。
潮声上前,将马眼阖上。
她在地上蹲了良久,对着那具狰狞的尸体发了许久的呆,自己都不承认有一点心痛。
身后有人无声上前,赫然是女神棍的声音:“你会后悔的。”她说,声音里含着浓浓的责备。
潮声站起身,转身时已掩去了脸上所有失态,对来人说:“送我走,我在这里的心愿已经了了。”
“你只会逃避吗?”国师愤怒之极:“早知如此我真不该帮你!越潮声,你怎会是这样的人?真另我失望!”
潮声茫然地看着她;“我该是怎样的人?”
国师张了张口,最后气呼呼地说了一句话:“反正不是现在这样,一无是处!”
被评价为一无是处的潮声索性摆出一种一无是处的表情:“无所谓了,反正只要小汐好。”
国师气急败坏:“越潮声,怎么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让你离景汐宫远一点!”
潮声忽然觉得面前的女神棍和尉迟明夜很像,脾气像,就连说话风格也像,动不动就生气跳脚直呼她全名。
她好奇地伸出手,想去摘国师的面具,国师吓了一跳,骤然间后退往后弹跳了一大步,紧紧捂住自己的面具,就好像一只差点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惊恐地瞪着潮声:“你干什么?”声音吓得都变得了形。
潮声没料到自己随手一个举动,竟会将对方气到炸毛,她无辜地看看自己的右手:“没什么啊,就……想看看你的脸而已。”
“无礼!”国师似乎惊魂未定,装作镇定地斥责她一句,忌惮咸猪手,不敢再靠近潮声。
被当成咸猪手的潮声无奈摊摊手:“好吧,不让看就算了。”她诚恳地望着对方的面具:“我只是想谢谢你,看看恩人长什么样。”
“谢我?你谢得起么?你以为你是谁?不过区区凡人而已!”
那您老又是哪尊大佛?潮声很想问,无奈说:“你为什么总是看不起我?”
“你配让我看得起么!”国师习惯性高贵冷艳回嘴,冷嘲热讽的尉迟明夜式的语调说话,像极了昏君本人。
又来了,潮声很想说她这一身黑衣黑袍酷得拉风的装束,加以国师高大上的身份,还是适合走最初的神秘高贵路线,这样扮毒舌赌气跳脚如小孩一般发脾气实在有点违和,和形象不搭。
“我欠你一条命,”她诚恳地说:“如果你需要就拿去,我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只是一条命吗?”国师再度嗤笑了,声音比黄泉还冷:“你欠我的太多了,这辈子都还不起。”
“那不还了。”潮声从善如流地说,“反正是你不要。”
因为这句话,潮声成功地将对方气跑了。
一个时辰之内接连气跑了两个位高权重的人,潮声摸摸鼻子,觉得在气人上,自己还是很有成就的。
她百无聊赖,开始在每个宫中转悠,无所事事又认真地走过每一个角落,似乎要将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记下来,放进心里,以供将来回味。
可惜了,没有相机,也没有手机可拍照。
潮声坐在屋顶上,扬起手,对准远处的宫殿顶,摆出一个相框,做出了咔嚓的姿势。
手指定格的一瞬,潮声忽然看到有道光一闪而过,划亮了夜空,金黄色的,似乎是火光,又像是太阳光,看方向似乎是景汐宫附近。
潮声不确定那是不是火光,她怕景汐宫走水,匆匆忙忙去找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