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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五章 探 丁月华 ...


  •   丁月华到展昭府上的时候,展昭还没有回来,但她身份特殊,又常来常往,自然无人拦她,她便一路径直去了府后起居之所,才走到一半,就见长月带着个小丫头迎面走来,见她一愣,随后快步走来朝她行了一礼,“不知郡主驾到,长月有失远迎,还请郡主恕罪。”

      不同于战场上的装束,此刻的丁月华广袖长裙,一身锦绣,十足十的贵族小姐模样,只是不知为何,虽用脂粉精心修饰过,但她容颜仍带着些憔悴,也没什么精神,闻言微扬了扬下巴,“无妨,展大哥还没回来,我只是随便走走等他而已。”

      长月哪敢反对,低头应道:“是,郡主请便。”说着侧过身子让开了路。

      丁月华瞄她一眼,正要迈步,忽然看见她身后的小丫头怀里抱着一团白色的衣物,下意识地眉头微皱,“那是什么?”

      长月一愣,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答道:“一些正要送去换洗的衣服,郡主见笑了。”说着偏过头吩咐道:“我要侍奉郡主,你自己送去好生洗了吧。”

      小丫头答应了一声,长月又看向丁月华,“郡主,请吧。”

      丁月华并不答话,直接向前走去。后园小径本就不宽,大略只能容两人并行,她与长月和那小丫头擦身而过,忽然鼻尖擦过一阵清冷异香,不禁一愣,片刻间心念电闪,一下子转过身,一脸的惊讶,一把将那丫头怀中衣物抓在手中。

      小丫头“啊”的一声惊叫出身,仓惶退了一步,长月连忙上前,“郡主,怎么了?”

      丁月华却压根未曾理她,颤抖的双手间拿着那一件精致的如雪白衣,看着衣上的银丝勾勒的暗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鼻端萦绕的满是那陌生却又熟悉的冷香,丝丝缕缕连结成网,将她束缚,一点一点地扯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是……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她突然失控一般地叫了起来,压抑太久的猜疑和委屈此刻通通化作怒火,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声音尖锐凄厉,好像那啼血杜鹃般惨烈,“这不是展大哥的衣服,也不是你的衣服,到底是谁的,谁的!”

      长月被她突然的失态吓得一惊,忙道:“郡主息怒,这不过是方才长月自己清理出来的一些旧衣,并非——”

      “胡说八道!这衣裳我见过、见过一样的,这味道……”她将那衣服靠近了一些闻了闻,随后无比厌弃地一把扔到了那小丫头身上,吓得那小丫头脚一软便跪了下来,“这味道也一样!到底是哪儿来的,你好大的胆子,还不跟我说实话么!”

      长月见她如此,急忙也跪了下来,“郡主息怒,长月……”

      “你想知道什么?”长月正不知如何应答,忽听后面一个温和男声传来,平淡之下隐隐带了怒意,“直接问我。”

      丁月华一愣,抬眼看去,只见展昭站在不远处,神情淡漠而疏离,看向自己的眼里没有一丝感情,好像被什么迎头一击,她突然踉跄退了一步,喉咙被什么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展昭却未再看她,只看向跪伏在地的长月,沉声道:“长月,你先退下。”长月低着身子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退后,还不忘拉了那吓坏了的小丫头一把,走了几步,又听展昭吩咐道:“我房里有刚换下来的衣服,去拿了一起送去洗吧。”

      长月看了他一眼,他不喜朝服,通常都留在外间,出门时候套上回来了就脱,故而此刻身上穿的仍是早上出去时候的衣裳,闻得此言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恭声答应了,带着那小丫头,快步消失在小径之上。

      待到她们脚步声消失,展昭的神情才略有舒缓,看向丁月华,犹豫了一下,似是有些不忍,暗叹一声,迈步上前,“郡主……”

      丁月华怔怔看着他,眸中尽是深切的悲恸和绝望,“你到底骗了我多少……”

      展昭脚步一顿,随后继续向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说话间他已与她擦身而过,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微微侧头,“郡主,请吧。”

      让吓呆了的小丫头自己将衣服送去清洗,长月没有犹豫,快步往展昭的房间走去,才走了一半,刚转过一道回廊,就见那一身黑衣的女子迎面走来,见她脚步匆匆神色慌张不禁一皱眉,“你怎么了?”

      长月也是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君华一挑眉,“随便走走而已。”随后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怀疑审视,“你跑什么?”

      长月紧紧皱眉,“你这样到处走,若是被人发现会给公子惹麻烦的!”

      君华轻哼一声,带着些不屑的味道,“他现在的麻烦很少么,轮不到你来担心。”

      “你——”

      “你还未回答我,你在这儿跑什么?”

      长月咬了咬牙,平复了一下心情,没好气道:“丁家郡主来了,我现在要去公子房间,拦着你家公子,免得被她发现——当然你也一样,没事别在外边瞎转悠!”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君华显然没把丁月华的到来当一回事,“就这样?那有什么好急的。”

      “刚刚我和她碰上,她看见你家公子换下来的衣服了,不知为什么居然好像认识,”长月很自然地把这麻烦的起源通通归到了某人头上,瞪了君华一眼,“这会儿正和我家公子说话,还不知怎么收场呢。”

      君华一愣,倒没想到会是这样情况,“她怎么会见过……”喃喃了一句,沉吟片刻,问道:“他们往哪儿去了?”

      “应该往湖边亭子去了,你想做什么?”

      君华没有答她,只淡淡道:“你去找我家公子吧,那边的事我来解决。”

      长月一惊,“你要做什——”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见面前女子忽然拔身而起,身形飞快几个纵跃,就已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湖畔凉亭,几根干枯芦苇在栏杆外随风招摇,放眼望去湖面空空荡荡,一派萧条冷清之象。

      展昭负手而立,旁边站着丁月华,精致的妆容已经掩饰不了她的憔悴和绝望,广袖长裙之下的身躯娇弱无力,再也没有了战场上的意气风发,她看着始终漠然不语的展昭,等待良久,终于忍不住颤声发问,“……那个人,到底是谁?”

      “哪个人?”

      眸中掠过一丝狠厉,丁月华咬牙,紧紧盯着展昭的脸,“那件衣服的主人。”

      “不是说了,是长月收拾出来的旧衣么?”

      “你还在骗我!”丁月华如同一只全身都淋透了雨又被关进铁笼的孔雀,再也提不起应有的高贵与骄傲,终于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我见过那一模一样的衣服,在鹿原大营你的衣箱里,那件破损了沾了血,却仍被你好好的收了起来!还有那个味道……那个香味我在你帐子里闻到过,这两件衣服上也有,那天晚上那个人身上的也是一样!”

      “那天晚上?哪天晚上?”展昭并未在意丁月华的哭诉,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陌生却重要的信息,豁然回头看向丁月华,“你在说什么,怎么回事?”

      丁月华闻言仰头阖了阖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冷笑,随后看向展昭,眸中一片霜雪般的肃杀,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你不知道么,那一日你中箭之后,箭上的毒发作起来一直昏迷不醒,当晚有个人偷偷潜进大营给你吃了个什么东西,第二天,你便醒了。”

      “你说什么,是……”展昭吃了一惊,心里原本的隐隐疑问此刻竟成了真,半是喜半是怒,看着她不禁冷了脸,眸色微沉,“——你告诉我,是你给我解的毒。”

      “是,我是冒认了,怎样?”冷笑中斜斜睨他一眼,丁月华终于仰起了头,高贵的孔雀张开翅膀甩去一身的狼狈,再次展现出她华彩的羽翼,“展昭,你告诉我,那个人究竟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和素雪,又是什么关系!”

      展昭微一挑眉,略带诧异地看了丁月华一眼,似乎没有想到她这么快就恢复了过来而且反过来提及素雪——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绝不是只会哭闹纠缠的娇柔女子,她是将门丁家的三小姐,是敕封的九宁郡主,是上得战场的女将军,她的心里装着儿女私情,更装着国家大义,容不得半粒砂子。

      心里这么想着,展昭面上仍是不改声色,“我不是说过么,曾与白玉堂萍水相逢,我救他一命,他便还我人情,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丁月华皱了皱眉,微抿了唇,长睫微垂,似在说服自己相信他的说辞,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向他,语气突地转厉,“那刚刚那件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带回来送去修补好了收起来,还能怎么样,我又穿不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你带那件衣裳回来做什么!还有,你那件墨蓝的大氅,我记得是去年征战北疆前陛下亲赐的,现在又在哪儿?”

      “到底是别人的衣裳,胡乱丢了也不好,放着也不占地方,有什么关系?”展昭见招拆招想都不想张口就来,“那件……大约是被他穿走了,鹿原那么冷,他又有伤,一件衣服而已,不必那么在乎吧?”

      丁月华在乎的当然不是衣服,可展昭的说辞合情合理她居然找不到破绽,咬了咬牙,紧紧盯着展昭如常的面色,“你……真的没有和素雪勾结么?”

      “没有,”展昭回答得干脆,直视着丁月华,坦坦荡荡毫不掩饰,“若真是有什么,赤卫如何肯轻放了我,早就大卸八块,扔到城外乱葬岗了吧。”

      丁月华暗暗握拳,缓缓点头,“好……我再信你一次,你最好记得自己的身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最好有数!”

      展昭心中冷笑,正要开口,忽然远远传来一声“展大人”,声音娇柔婉转,听得两人都是一愣,齐刷刷回头看去,但见一黄衣女子款款行来,容颜秀美,肤色白皙,略施粉黛,眉梢眼角都透着脉脉温柔,唇角带着一丝柔和笑意,缓步走近亭中,见到展昭福身行了一礼,看了丁月华一眼,然后又看向展昭,“你有客人啊?”

      丁月华在展昭府上来去几年,从没被人说成“客人”,这一惊非同凡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看向展昭,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似乎想要一个明确的解释,却见展昭似是也吃了一惊,神色尴尬,支吾了片刻,应道:“啊,是,这位是九宁郡主。”

      那女子闻言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丝了然神色,转头看向丁月华,神色谦恭,深深福了一礼,“小女子君华,见过郡主。”

      展昭望天无语,谁来告诉他,那个一身绝技来去无踪身为百花谱上四花使之一的杀手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么个娇滴滴的模样,如果不是险些死在她手上,他几乎都要相信眼前这就是一个人畜无害的温婉女子了!

      丁月华显然被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给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见她行礼竟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随后渐渐回过神来,面色一冷,“你是谁?”

      君华——过去那一身黑衣的杀手如今这一脸娇羞的女子微微一笑,偷偷瞥了展昭一眼,低声道:“小女子、小女子是展大人的……”她声音愈发低如蚊蚋,细看之下凝脂般的脸颊竟还有些泛红,展昭只看了一眼就默默地扭过头去——怎么看,都还是她蒙面杀人时顺眼一些啊……

      但这句话在丁月华耳中听来显然就是另一个意思,好像被人抛进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全身上下都冻得透了,呼吸都成了奢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偏偏君华一面说着,一面露出了一丝为难神色,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郡主,不知是否方便,让小女子和大人……单独说几句话呢?”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赤裸裸地对她下逐客令,丁月华双拳紧握面如寒霜,缓缓转头看向展昭,可展昭却沉吟片刻,看着她铁青的脸色,缓缓开口,“郡主,不如往别处奉茶?”

      若是之前,穷尽她全部的想像,她也想不到展昭会如此待她,可当这一幕真实发生的时候,她竟然没有了任何的震惊和愤怒,如大火焚过的茫茫原野,只剩下一片荒芜。

      时光仿佛静止,片刻的沉默之后,丁月华脸上的表情缓缓退去,没有了冷厉没有了震惊没有了愤怒,只有令人心惊的苍白,她目光空空地扫过这二人,眼帘微垂,随后扬起头,再也不说一句,整了整身上华服,大步走了出去。

      君华低头福身让开道路,展昭站在原地默默目送着她背影消失,忽听身侧人一声冷哼,“做得这样绝,你倒真狠得下心。”

      展昭轻叹一声,似是也有些不忍,但声音里却充满果决,“我能怎么办,明里暗里说过许多次她只不听,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况且如今这局面,也必须断个彻底。”

      “如今?”君华一挑眉,温婉的面具卸下之后,她眸色冰凉,“看来你是知道了什么。”

      展昭没有接话,只微微摇了摇头,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微微皱起了眉,“你……干嘛穿成这样?”

      君华轻哼一声,“为你解围啊,当我喜欢?”

      展昭望了望天,还未开口就听君华问道:“听说,丁月华认出了那衣裳,她怎么会见过的?”

      “嗯……”展昭愣了一下,“应该是在鹿原的时候,大概趁我不在胡乱翻出来的。”说到这儿他倒想起另一件事来,微微皱眉,问道:“我当日中箭毒发,是……是他来替我解的毒?”

      君华一皱眉,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倒也不想隐瞒,只反问:“你怎么知道?”

      “当时我昏迷着本是不知的,醒来之后她说是她解的,虽然有些疑问但也……可方才她不小心说漏嘴,道是那晚有另外一个人前来,替我解了毒。”

      “丁月华又怎么会知道有人来过,我分明给他准备了迷烟,可以不让人发现的。”

      “这么说,他是……故意的?”一句话说完,展昭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忽然就有些奇怪,似乎有些想笑,但又强忍着,眼里渐渐浮上淡淡的暖意和欣喜,面上却不禁有些红了起来。

      君华看着他神色变幻,皱了皱眉有些不解,暗自细细一番思量,蓦地恍然,挑了挑眉,带着些玩味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花园的另一处,与此同时,丁月华茫然失措信步而行,绕来绕去不知转了多少圈子,可最后竟是往展昭的房间而去。待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可以不远处树梢上露出的飞檐一角,她愣愣地抬着头瞧着,不知为何心跳渐渐地快了起来,却莫名的心虚,迟疑着半晌不敢再近一步。良久,试探着轻敛呼吸,放轻了脚步,缓缓地朝那屋子走去。

      几步之前就是一个小弯,转过弯就是一条直路通往池上小桥,过了桥便到。弯道处有一棵极粗壮茂盛的梧桐,丁月华走近弯道,偏过头透过园中花木朝那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好像见到了极为恐怖之事,瞬间移开了目光,后退一步将身一转,一下子贴紧那梧桐躲在之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一手紧紧捂住口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另一只手则背在身后紧紧抠着树干,将自己紧紧地藏了起来。

      她靠着那梧桐树隐藏起全部的气息,却压抑不住心中的惊骇——虽只一眼,但她仍清晰地看见,临水大开的窗户里,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白衣公子坐在桌后,随手翻阅着书卷,神情淡淡,分外悠然。

      君华耐心地站在一边看着这并不算好的风景,可过了许久展昭都没再吭声,她回头一看,却见他依然沉浸在某种情绪里,似笑非笑,夹杂着欣喜又暗藏着悲哀,下意识地想要冷笑,但一转念又有些感慨和欣慰,心思兜兜转转,终是轻哼一声,“丁月华的事,你打算就这么结了?”

      展昭回过神来,所有的喜怒欢哀瞬间消散无踪,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无奈反问,“不然呢?”

      这个答案显然让君华很满意,她点了点头,正要再问,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而近,转眼间一身华服的女子快步而来,完全无视了一旁的君华,“展昭!”

      亭中两人都是一愣,一是没料到她会突然去而复返,二是不知她受了什么刺激会突然变成如此急切又绝望的模样,就连华丽的裙摆下也沾染了不少枯叶污渍,看起来竟颇为狼狈。

      站在亭外微微喘息,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展昭,待到喘息略平,缓缓迈步,步步走来,如火焰中的凤凰,全身都带着凛冽而决然的气息——焚天的业火已经燃起,烧尽一切之后,要么重生,要么毁灭。

      “展昭,”她再一次开口,声音冷定,镇重而肃然,一字一句,“你,可愿娶我?”

      君华眸色一冷,展昭顿时变了脸色,“郡主……”

      “你若不肯,待到陛下下旨,我就得嫁给定国王,你知道,我若嫁他,便是生不如死!”丁月华死死盯着他的神色,神情端肃如在主持着天地祭祀,“你——可愿娶我?”

      展昭微微皱眉,他当然知道丁月华若是嫁与赵祥,两人的无法相配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这婚姻就会成为一场彻彻底底的利益交换,绝对不可能有任何的幸福可言,对此他的确是抱有同情和不忍,可如今被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把自己当作一个救她出火坑的工具——虽然这只是一个促使她说出这话的导火线而非根本原因,也足够让他对此产生本能的反感,何况……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掠过的全是与那白衣公子相遇相识的画面,虽然为数不多,但却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悄然刻进他最深的心底,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他叹了一声,有些爱莫能助的惋惜,又有些如释重负的轻松,“郡主,抱歉。展某心中,早有他人了。”

      凤凰的羽翼在这一刻化作火焰,燃烧在遥远的天际,染出血色的凄厉。丁月华的神色没有变化,她依然庄重肃穆,在听到这一句回答之后只轻阖了双眼,随后睁开。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落到一旁的君华身上,略停了片刻又挪开,满眼空寂的荒芜中,她一句话也不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华丽的裙摆划破凝滞的空气,决然转身,决然离去。

      展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于树影之后,良久都未曾回过神来——他与丁月华相识三年,若说对这个明艳亮丽的女子没有好感那是不可能的,只是这样的好感是基于他当她是郡主是朋友是妹妹,进退有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疏离,绝对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如今把话说开,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说开,难免感慨万千,再一想她今后可能会有的遭遇,不由得暗暗可惜,一番心思兜兜转转还没理顺,身后又传来冷冷一声,“你这会把她逼得无路可走的。”

      那一点子幽幽的伤怀瞬间被这一句话打得无影无踪,展昭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反问道:“拒绝了说我狠心,可我若真答应了,你袖子的剑是不是就已经割断了她——或者我的脖子?”转头看向君华,假作没看到她动了动袖子掩去那一点锋芒的动作,“你们俩还真是一模一样,当初在鹿原,他也说,我若娶她,他便杀她。”

      君华冷哼一声,微微抬起下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煞气,“若真有那一日,他不杀你,我杀。”

      展昭理也不理,径自迈步往亭外走去,君华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忽听远远一声传来,让她瞬间黑了脸色。

      展昭说:“快把这衣服换了,你还是一身黑看着顺眼。”

      白玉堂已经翻遍了展昭屋里所有的书,将最后一本放回书架,他小小地伸了个懒腰,瞥了一眼一直默立一旁的长月,离开书桌走到圆桌边坐下,“倒茶。”

      长月默默上前,拎起茶壶替他斟满一杯,动作安静娴熟。白玉堂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在这儿已经待了很久了,说是伺候,但无非就是看着他不想让他出去,他也懒得管就由着她在一旁,如今书也翻完,晾得她也够,差不多该谈谈正事了。

      赤月特产的落清山茶可谓一绝,白玉堂端起杯子细嗅一番,轻啜一口,长长地“嗯”了一声,“好茶。”抬眼看向长月,“听闻你们在国师府时什么都得学,也包括茶艺?”

      长月神色一闪,“……是。”

      “那……”白玉堂细细看着她,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你与展昭,可是旧识?”

      “长月身份低微,不敢当‘旧识’二字,只是在四年之前,由国师指派来服侍公子的。”

      “四年?”白玉堂眉头一皱,语气略带了些焦急,“那之前呢?”

      长月沉默片刻,似在犹豫,抬眼见到白玉堂眼底关切,心道一声“罢了”,将心一横,答道:“长月第一次见到公子是在七年之前,从这儿再往前,就不知道了。”

      白玉堂蓦地一阵失望,却又听她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话中机锋似有所指,“不过据长月所知,府中所有人员的档案,都在国师府中的藏书楼里,只是那处从来禁止无关人员靠近,不过只是道听途说,也未必做的准。”

      白玉堂眼睛一亮,瞬间透出了希望的光来,可下一刻他又敛去了喜色,归于平淡而后又渐趋凌厉,看着长月低头垂眼的模样,忽然冷哼一声,“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是你们国师府的人,这话,该跟展昭说吧?”

      长月暗暗咬牙,没有接话。

      “你是知道我是谁的吧?国师府出来的人,这点聪明应该还是有的。”白玉堂不肯就这么混赖着过了,眼中光芒如剑般刺破所有的虚妄,“你是不是想着,那藏书楼危机重重,舍不得他去冒险,所以才告诉我,若成则皆大欢喜,若不成也没什么损失,对吧?”

      长月脸色一白,抬起头正要辩解,却见到那俊美公子毫不掩饰的煞气,心下一慌,才刚张嘴,白玉堂已将唇一勾,冷冽的弧度断冰切雪,寒意彻骨,“问题是,我凭什么相信你?相信你是为了展昭好,而不是借刀杀人将我们一起除掉!”

      长月脸色陡变,“不……”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

      “吱呀。”门突然被人推开,屋中霎时一静,两人齐齐看向门口,倒把刚进门的展昭看得一愣,“怎么了?”

      长月匆匆低下头去,白玉堂气犹未平,冷着脸斜斜睨他一眼,桃花尽作霜雪,理也不理,站起来转身就往内室走去,留下个莫名其妙的展昭眨眨眼睛看向长月,“这是怎么了?”

      长月哪敢跟他说实话,只低声道:“白公子嫌枯坐无聊,有些烦闷。”

      展昭似是信了,淡淡笑了笑,“罢了,你也累了,回去歇会儿吧,我在这儿就行了。”

      “是。”长月答应一声,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咬牙,终是没有多说半句,快步走过他的身侧,离开了房间。

      展昭回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神色渐沉,眼底掠过一丝决断,朝内室看了一眼,反手关上了门。

      走进内室,就见白玉堂鞋也不脱,一点不客气地踩在窗边软榻上倚靠着,怀里抱着软枕,自顾自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完全无视了展昭的存在。

      展昭却是习惯了一般,走过来正要开口,忽然一愣,却是一转眼看见软榻上的小案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锦盒,而那锦盒里的正是……

      “哼,怎么?”白玉堂无意一瞥,就见他盯着那锦盒发愣,不由得瞪了他一眼,将怀里软枕拿开,伸手拿过锦盒打开盒盖,“……送爷的东西,还想拿回去不成?”

      锦盒中的东西被他拿出,正是昔日那一支白玉笛,被白玉堂有意或是无意地留在了他的营中,又被他带回来收在锦盒里,珍而重之地放在柜子的最里层,没想到竟被他找了出来,而更让他无奈的是——这家伙到底有没有点自觉啊,一来就翻箱倒柜的,还真是一点也不见外!

      也不想想自己所作所为分明就是在纵容他的不见外,一股脑儿归罪于他之后甚是心安的展昭揉了揉太阳穴,“没,本来就是要还你的……”

      白玉堂轻哼一声不理他,指间把玩这玉笛,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随口道:“诶,今儿谁来了,要这么盯着我不让我出去。”

      “你若真想出去谁能拦得住?”小小地翻了个白眼,心道一声装什么可怜,展昭走近几步在软榻尾部坐下,“丁月华来了,能避则避吧,省得麻烦。”

      “哎呀,原来是郡主啊,没能拜见真是可惜呢。”白玉堂盯着展昭皮笑肉不笑,磨着牙地恨不得咬他一口,“她又来干嘛?”

      展昭一挑眉,“你说呢?”

      看着这人突然就带了几分戏谑甚至邪肆的神情,白玉堂忍了又忍才没直接一脚踹过去,“哈”的一声扭过头去,一面拿着玉笛一面将软枕拉过来在怀里抱着,“你不说爷也知道,还不是你展大将军惹出来的风、流、债!”

      展昭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有些无辜,“什么就风流债了啊,我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呢……”

      白玉堂斜斜一眼瞥过来,“你很遗憾哦?”

      “没,”展昭立刻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展某愚笨,从来讨不得姑娘欢心。”

      白玉堂冷哼一声懒得理他,“有话就说别东拉西扯净说废话!”

      展昭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小小的失望,两人认识以来难得有这么轻松的时候,竟多不得哪怕片刻么……压下心中情绪,展昭清了清嗓子,干咳一声,道:“我晚上得出去一趟,你和君华就待在府里,别往外走。”

      白玉堂挑了挑眉,桃花眼里带着些询问之意,展昭想了想,理了理头绪,道:“今日我与一个旧识说话,试探着提起初入国师府时候的情景……”见白玉堂神色微变,展昭斟酌了一下措辞,接道:“我想,我的来历,恐怕不像别人那么简单,也许……”他顿了顿,幽深的眸中映出那近在咫尺的容颜,“——如你所想。”

      白玉堂的面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闻言沉默片刻,随后微微扬了扬下巴,“所以?”声音如冰泉流泻,清寒刺骨。

      “所以,我需要一点时间去搞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你这次来没有别的事要做,我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时间,待到查清事实,再……”

      “呵,搞了半天,不就是让我老实待着别惹麻烦么?”白玉堂一声冷嗤,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别过头去看向窗外,眸中一片冰封,“爷答应了,若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

      展昭愣了一下,看见了他的发狠,但也未曾错过他眼底的悲凉,犹豫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白玉堂一抿嘴又一咬牙,径直将怀里软枕朝他砸了过去,怒道:“你还不走!”

      展昭抓紧了手中软枕,压下心里那翻腾得几乎要将他灭顶的几近窒息的疼痛,将软枕放好,缓缓起身,看着他凛傲又倔强的面容,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而是默默地转过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已经过去了很久,白玉堂却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动作,良久又良久,他终于阖了眼仰起头,张开嘴深深地、用力地吸气,如失去了水的鱼。收紧手牢牢抓住掌中玉笛,冰凉的触感直入心底,他睁开眼,身子往后退着缩进软榻和墙壁组成的角落之中,屈起双腿,缓缓垂下头,将自己蜷成了一团。

      而门外,冬风卷起蓝衣,他却感觉不到冷似的,虽然看不见屋中的情形,却依然默默地站在廊下,一直未曾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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