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阑珊》孔雀橙

6、半秒

　　俞汶越一眼不眨地盯着门口的人，光线晦暗，若隐若现，许久才不确定地移开目光。
　　刚转移视线就被问，“还能动吗？”
　　声音通过远距离传过来，混杂着空气中的微尘，清清透透，似是她的声音。俞汶越又将目光投到她的脸上，眉间却开始皱紧，她慢慢答：“左腿骨折。”
　　“是我断的。”莫倩快速接，“有种你断我啊！别特么的占着地儿只懂摆pose。”
　　“以为我不敢？”女生从俞汶越身上收回目光，头一偏吐掉口香糖，眼神寒气四溢地看她，脚下缓缓发力。
　　莫倩才一皱眉，女生就迫不得已停下。
　　手枪上膛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女生环首看向四个方向指向她洞黑的枪口，嗤一声笑，脸色难看地举起双手，脚提高用力踏在地上，许久没清的灰被她一脚跺起，莫倩不幸被呛，一阵咳嗽。
　　周围人笑得越发厉害，但随后莫倩就被人搀扶着站起，她阴沉着脸发号施令。
　　扳机扣动，女生闭眼。
　　——砰
　　“啊！”
　　俞汶越猛地惊醒，心脏狂跳，慢慢坐起的时候开始环顾四周，微湿的空气吸入肺腑，入目间皆是雪白的颜色，床头的百合花上还挂着露珠，视线慢慢移到床边沙发里睡着的阑珊，容颜清丽，肌肤雪白，薄薄的绒毯披至肩头。
　　会是她吗？
　　俞汶越一下躺倒，脚却抽痛，吸气看了眼裹得像粽子一样的石膏脚，无奈地瘪嘴，小心翼翼地躺下之后看着天花板发呆。
　　“醒了？”门口有声音传来，语气中带着些微的欣喜。
　　俞汶越偏头望去，惊讶地看着拎着水壶的顾庭骁，“你怎么来了？”
　　“嘘——”顾庭骁指了指阑珊，走过来轻手轻脚地将水壶放上桌面，低头说着：“我跟着她来的。”
　　“所以你知道我被……”俞汶越轻声地顺着他的话理解。
　　“恩？你发生什么事？”顾庭骁抬头。
　　“车祸。”她快速回，侧目闭了下眼。
　　这个细小的动作被顾庭骁捕捉到，“你哪里不舒服吗？”
　　俞汶越摇头，又突然想到什么，“这么说，她今天……去你家了？”
　　顾庭骁一愣，才说：“女朋友去男朋友家没什么奇怪的吧！”
　　“你竟然这样说。”俞汶越开口，话里有怨气，顾庭骁在一边帮她倒水，沉默着。
　　顾庭骁在阑珊醒来之前就离开了，阑珊睡得沉，醒过来的时候俞汶越还在睡，一身的疲惫让她浑身酸痛，收拾了东西便匆匆离开。
　　入秋了，天气凉的很快，学校校道两边的香樟树总是在寒风中嚓嚓作响，树叶却还是绿意盎然的。
　　时间已经不早，林荫道上满是急匆匆的学生。阑珊则肩挎着藏蓝色的PU质复古挎包漫步走着，包带很长，每走一步就勾到阑珊极有设计感的灰黑色毛衣开衫的下摆。她毫不在意地低头咬着三明治，直到腰际的黑色长发微微盖住她的侧脸，只有润色的唇线以及尖削的下巴微微透出了她五官的清丽。
　　她走得不快，时不时也会停下看看周围的景致,明津高校就是以景色秀丽和学风开放闻名，校园里大面积的植着香樟和银杏，走走停停，那混杂在空气里的舒爽味道，沁人心脾。
　　直到安琦诺走到她的身边碰到她的制服裙摆，她才恢复了正常的步速。她偏头看向安琦诺，头发尽数塞进绒帽，偶有几丝碎发漏下，大大的口罩罩住了她半张脸，灵动的双眸依旧水润。安琦诺一步上前也不说话，只将手放进外套的口袋，目不斜视地直走，于是她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窃听器你回收了吧！”
　　“我还没有要跟你讲话。”安琦诺目不斜视，最后撇了撇嘴还是说，“收了。”阑珊失笑，一边咬三明治一边问：“你昨天被他们看到脸了？”
　　安琦诺脚步停顿，“才刚见面你关心的是这个？”
　　“哈。”阑珊发一单音，眼里笑意没有，将一半三明治扔进垃圾桶，侧身拉住安琦诺就进了一旁的车库。
　　她的态度让安琦诺不舒服，琦诺强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拜托，你的存在就是我的麻烦。”阑珊面无表情道：“以后你不要露面，不管有什么事我来解决。”
　　安琦诺面色骤冷，点着头换掉话题：“那你为什么骗我？”
　　“你也骗了我。”
　　“好啊！”安琦诺一脚踹开脚边的石头，“那扯平。”
　　说完就走，身影凌厉，折过几步直接上了围墙，阑珊看着她的大衣衣摆飞扬着落下。
　　轻抿双唇。
　　锵——
　　回头时看到秦念在停自行车，一下子就将车轮推进了空档不慎卡住，手忙脚乱地打算将自行车提出来，但是越慌越乱，越忙越没力。
　　阑珊走近，伸手按住她的坐垫：“都看见了？”
　　秦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低着头提着车不说话。
　　阑珊轻叹一口气，一用劲自行车就被她提起，“不要说出去啊！”
　　说完她就走了，没有威胁，没有强迫，只是一种轻柔的妥协，秦念看着阑珊的背影，莫名的眼眶发酸。
　　阑珊先去了高二年级办公室帮俞汶越请了个假才去的教室。
　　还没走到教室，就听见一大片的吵闹声，阑珊没有半点表情变化，手放在包带上推门而入，声音有半秒安静，但看清来人是阑珊之后又恢复原状。
　　阑珊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从包里掏出生物书缕平四个角放到俞汶越的桌上，眼里没有感情。
　　放完之后也不多待，拿出扔在课桌里的一本又大又厚的法文书就走，几个空闲的学生看着她手里的原文书暗暗吸气。
　　“是吧是吧？那是法语书吧？”
　　“果然只有阑珊才能看这种书，据说她以前一直是住在法国的呢！”
　　“是不是啊？不过说到法国，不是要转来两个法国交流生吗？校园网里都传开了。”
　　“……”
　　阑珊充耳不闻。
　　走到门口的时候，秦念正好喘着气赶到，额头上带着晶亮的汗珠，看到阑珊的时候下意识退一步。
　　阑珊看向她皱眉，边走边递纸巾，秦念迟疑着接：“谢、谢谢。”
　　回应她的只是阑珊走过而留下的淡淡的味道。
　　阑珊喜欢睡觉，所以就在学校里给自己挑了个睡觉的好地方，就在操场外围的大槐树下，这棵大槐树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冬暖夏凉。她一般上课时候来，因为那个时候最安静，没有人会打扰她，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她认为这是她这个不合群的人的最好去处。
　　当温暖的日光穿过合欢树叶间隙照到阑珊身上的时候，已经时值午后，脸上遮盖着那本大大的原文书。错落的阴影下，她柔软的长直发搭在嶙峋的树干上，轻风拂起她的发丝碰到额头，本就盖得不严实的书在她一歪脑袋之后就要落下。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住，来人随手掂了两下手中的书便直起身来。
　　迷蒙中突然的阳光照射让阑珊不自觉地伸手遮挡，微眯起双眸，直觉有人背光站着，看不清眉目，只记得那人嘴角勾起了浅浅的弧度。半梦半醒间，那弧度竟有点像纸质书的细纹，干净而温柔。
　　醒了半秒，但她却是困极，皱了皱鼻子，歪了脑袋转而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