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今乐

31、第三十一章 弃儿

　　自见过温立功后，欧阳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一方面是温柔的状态时好时坏，另一方面则是自己的心情大起大落。他真不该让温柔与温立功见面，他从心底希望温柔好起来，恢复记忆，却不应是这种方式，她回忆起来的只有痛苦和压抑，令他心痛不已。

　　温柔的回忆就讲述到温立功放弃飞行员，此后的事情，她闭口不言，欧阳也不再问。但是对此后的事情，欧阳并非全不知情，只是他对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浑然不觉。

　　当年，欧阳因为无中生有的流言，被长安中学劝退。通知他退学的人，就是身为校长的温成礼。

　　时至今日，欧阳仍旧记得温成礼对自己说话时的神态，在见到他的一瞬，温成礼竟怔住片刻，但还是以波澜不惊的语调宣布了对他的处置。

　　“温校长，请问有谁是亲眼目击者，我可以与他当面对证。”欧阳挺直胸膛，除却深藏心底的温柔绮思，他对长安中学并没有过多留恋，但他实在鄙视对方的手段。

　　“欧同学，这是长安中学多年来不成文的校规，而且你的问题，也不只这一两个。我希望你理解校方的决定，我会与二中方面联系，安排好你接下来的学业。”

　　“温校长，那我到底存在哪些问题呢？我能不能充分认识一下，以后改正？”面对无端的指责，欧阳几乎有些冷笑出来的意思。

　　但是，温成礼完全没有理会欧阳的挑衅，他一直端详着面前的少年，心中的悸动难以言表。

　　“欧同学，你父母都还好吗？你有多久不与他们联系了？”

　　“啊？”欧阳显然没有意识到温成礼会问出这匪夷所思的问题，而他的反应也不太正常，他低头不语，似乎已经接受一切处置。

　　“我知道你在A市失手伤过人，但你只是为了保护你养父母的女儿，这也是我同意接收你来就读的原因之一。这件事情本来是保密的，但有的家长不知从何渠道知道了这件事情，每天来学校投诉，还要向教委反映，甚至联系了你远在外地的养父母。他们知道你的情况后，非常伤心，也提出了让你转学的要求。

　　我很希望看到你充分证明自己的正直与优秀，但是时间不够，所以，去二中未必不是一个好选择，既是一个重新开始，也可以考虑家人的感受。”

　　“家人？”回想起被养父母无情遗弃的过往，欧阳鼻中一酸，再也说不出话，他只会重重点头，根本没有听出温成礼的话外之音。

　　温成礼见此，缓缓走到欧阳面前，他的手犹豫了很久，终是轻轻落在了欧阳尚显稚嫩的肩头，“欧……阳，好好学习，别再打架了。”

　　欧阳吸吸鼻子，恢复如初，他抬头看向语重心长的温成礼，心情复杂，但也不忘表示最后的不满，“如果我真是因为打架被长安中学开除，那么您的侄子温立功早该被开除一千次了。”

　　温成礼面对欧阳的诘问，面色不改，他刚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请进。”

　　“二叔。”兴奋不已的温立德压根没想到欧阳会出现在此，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欧阳见此，冷笑一声，向温成礼微一鞠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期间，他与温立德擦肩而过。两个人对视一眼，对彼此的反感和敌意都不加掩饰。

　　“温立德。”陷入回忆良久的欧阳，在纸上随手写下了这个名字。多年来，他从未深究过自己被退学的真相，可是这一刻，他突然察觉到了一丝迥异，包括温成礼看向自己的特殊目光。

　　“欧阳，我想与你谈谈，你有时间吗？”面色苍白的温柔，站在书房门口，轻声发问。

　　欧阳闻声抬起头，目光游离，他早有预感，温柔迟早会来，只是她的来，正是为了离开。

　　“小柔，你已经决定了？”欧阳深感自己的冷静超乎想象，或许他也该效仿温立功的歇斯底里，抑或学会温立言的绝情残忍，但是扪心自问，如果换成他是温立功或者温立言，他会不会为了温柔坚持到底，他竟然也得不到答案。

　　正是这份疑问，让欧阳对自己的情感产生了怀疑，他真的爱温柔吗？还是出于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占有欲？如果真的爱，他为何在当年一走了之？他对她当时的困境并非一无所知，他为何没像温立言一样坚守在温柔身旁，给予她最坚强的依靠？

　　欧阳得不到答案，但是从温柔的讲述中，欧阳却看清了另一个温立言，那个沉默寡言却担当到底的好哥哥，哪怕这个妹妹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哪怕这个妹妹的母亲辜负过自己的父亲，他也会为了她放弃自己的前程和家人，更会为了她放弃自己终生的幸福。

　　追问到最后，欧阳自知做不到，而他这段时间来的付出，与温立言为温柔所付出的相比，不值一提。他希望自己自私一些，哪怕霸道一些，但是一面对温柔那充满忧愁的双眼，他就无法狠下心来将她留在身边。

　　“欧阳，请你原谅我，我那时恳求你帮我，只是……”

　　“小柔，不要说了。”欧阳快步走到温柔身前，用手捂住了温柔的双唇，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乎想把她的每一根头发都铭记在心。

　　“你想说，你当初只是想利用我，引起温立言的嫉妒，然后把他夺回来？我知道，早就知道。”

　　“欧阳，对不起。”温柔无力辩解，她也早知亏欠了他，但是永远偿还不清。

　　“傻丫头，别想了。这段日子以来，我们都很辛苦。我知道陪在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身边，滋味有多难熬。再有就是我风流惯了，让我守在一个女人身边，尤其还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身边，真是不习惯。”欧阳的故作轻松，不仅没令温柔开心起来，反而让她更加伤怀。

　　“好了，你这样我会舍不得的，东西都替你收拾好了，林黛也在楼下等着，快走吧，趁我还没反悔。”欧阳笑着说完，就替温柔拭泪，他眼中的泪光却比她还要多。

　　“欧阳，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你不要怨恨我，怨恨立言，怨恨温家所有人。”温柔强作欢颜，颤声请求。

　　欧阳的手停在了温柔的发端，他沉吟片刻，轻轻点头，“放心，我不会与温家人再有瓜葛。”

　　温柔得到欧阳的承诺，心中悲喜交加。她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他，就像之前那样毫无顾忌地依靠他，但只是一瞬，她就转身跑远，亦如多年之前。

　　欧阳站在原处，望着温柔的背影消失不见，眼睛再次湿润了。

　　“小柔，你真的这么狠心吗？你知道欧阳这段日子对你究竟有多好吗？我真是搞不懂，你为什么总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开车返回市区的路上，林黛的气始终不太顺，她望着瘫在后座上的温柔，恨铁不成钢。

　　“林黛，如果你真的希望我与欧阳白头到老，为什么要安排我与温立功的会面？”

　　“靠！”林黛一个急刹，毫无防备的温柔差点没从后座扑到前座来，但这并不是她所受的最大冲击，因为停好车的林黛怒不可遏，后果非常严重。

　　“温柔，这二十多年，我算白认识了你！你真是属白眼狼的，我这么做，到底是为了谁？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林黛说到最后，一把扯住了温柔的衣领，全然不顾温柔呼吸不畅。

　　“你为了谁？你心知肚明！林黛，你为什么要和小叔分手？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说扔就扔，你能骗得过小叔，但是骗不过我！”

　　“温柔，别逼我跟你友尽！”林黛气愤之下，真想抬手狠揍温柔一顿。

　　“林黛，就算我糊涂失忆，你也糊涂失忆了吗？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敢面对你自己的感情？说到底，你比我还懦弱还无耻！”

　　林黛的手，终于抬起，但悬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并不是她不想出手，而是另一个人先于她出了手。

　　车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从天而降的温立言牢牢抓住林黛的手，令她无法靠近温柔。

　　林黛怔住的瞬间，大惊失色的温柔，慌不迭地跑下了车。

　　面色冷峻的温立言见此，立即松开了林黛的手，几步就追上了跌跌撞撞的温柔。

　　“小柔，别怕，是我！”他从身后紧紧抱住她，终于感受到了她的心跳。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触觉，唯有更加用力，才能确定她的存在。

　　“放开我！”温柔喊不出声，她疯狂地挣扎，却收效甚微。为什么他的拥抱要来得这般迟？她的心早就被他伤透了，捏碎了，砸坏了，再也无法复原。

　　“小柔，我早就说过，我不会再离开你，你为什么偏不听话？”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陌生，因为这份来之不易的承诺，她期盼得太久，早已成为遥远虚幻的传说。

　　“立言，你看看我的手，你看清楚了吗？”温柔扯下护腕，抬起双手，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令他魂飞魄散。

　　温柔借此挣脱了温立言的怀抱，她转过身来，泣不成声，“立言，我那天差点死了。那时候，你在哪儿？”

　　温立言没有回答，但他用行动回答了一切，他捧起她的脸，含泪吻住她，完全不容拒绝。

　　就在此时，一辆停在远处的黑色奥迪车缓缓驶近，最后竟停在了温立言与温柔的身旁。

　　不远处的林黛不由大喊温柔小心，却根本来不及阻止走下车的复仇天使。

　　温立言还未看清他的动作，就被一拳打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温立功，你疯了！”任凭温柔如何嘶喊，温立功都无动于衷。

　　下一秒，他狠狠抓住她的手臂，冷冷地说道，“没错，我早就疯了，所以你们休想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