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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瓦岗诺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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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塔蒂雅娜要回圣彼得堡后,瓦岗诺娃芭蕾学校的现任校长,塔蒂雅娜当初的班主任叶卡捷琳娜便一定要她给毕业生们上一节大师课,塔蒂雅娜盛情难却只好接受了。
这是她的第一堂大师课,虽然之前也没少有学校或机构邀请她,但“大师课”这个名字总给她太大压力,觉着以她的资历还不够格。其实到现在她也不觉得自己够格了,她还太年轻,舞者生涯的一半都没到,不过安德烈一直鼓励她多尝试一下。
不管怎样,她还是很开心把第一堂大师课放在自己的母校。
她长大的城市精致诗意一如往昔,也许是故乡情节作祟,她始终觉得圣彼得堡才是最浪漫美丽的城市,远胜巴黎罗马威尼斯。极昼时永不黑暗的天幕,贯穿城市的上百道河流,涅瓦河的水波涛明媚了她的整个青春。
还有瓦岗诺娃,这所最顶尖芭蕾学校。上百年历史里俄罗斯政坛政体数次变动,学校名甚至国家名几经更改,但它培养出的学生永远优秀。从福金,巴兰钦,尼金斯基,到巴甫洛娃,努里耶夫,马卡洛娃。
这个班里的学生全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动作一水的舒展大气又精致到位——传说中的“瓦岗诺娃范”。技术性的基础东西其实不需要塔蒂雅娜教什么,她们师出同门,接受的是同样的老师同样的训练。她能传授的不过是多年登台积累出来的经验,以及作为明星首席和孩子们亲密接触给他们一点触动。
塔蒂雅娜在教室里走来走去,随时纠正学生们的小毛病。好多个女生简直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看,这可是她们一直崇拜的女神学姐啊,老师经常上着上着课便随手一指墙上塔蒂雅娜的剧照,开始讲她当年的传奇故事——双人配合多么有天分,扶腰转轴心多么稳,连续三年的期末考核都是全满分……塔蒂雅娜去马林斯基客座《吉赛尔》时全班都看了那场演出,她的吉赛尔那么纤弱美丽,灵动传神,几乎只应天上有,让她们看后叹服不已。
而现在,台上油画一样精致,留下了无数传说的女神学姐就站在自己面前,温柔地扶着自己的膝盖或腰胯纠正用力,有学生觉得自己已经快不行了。
叶卡捷琳娜站在教室一角看得很欣慰。这是她最骄傲的学生,也是私心里最喜欢的一个,虽然作为教师和校长她理应一视同仁。
塔蒂雅娜的美还是清纯无瑕,瓷器般精致脆弱。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大衣披肩都遮不住,但是瘦胳膊瘦腿完全没变。看背影还像个小女孩,让叶卡捷琳娜想起当年她在这栋房子里苦练的身影。
大师课开始前塔蒂雅娜去叶卡捷琳娜办公室找她,推开门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百感交集地抱在一起。
“坦尼娅。”叶卡捷琳娜觉得自己声音发涩“终于回来了。”
一句话差点逼出塔蒂雅娜的眼泪,当年坚持远走美国拒绝的不只是马林斯基的邀约,还有恩师的一片心意。这些年她们虽然没断过联系,但见面的机会确实少之又少。
“是啊。”塔蒂雅娜勉强一笑“学校几乎没变,你也没变。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你呢?孩子还好吗。”
话音刚落叶卡捷琳娜心里就僵了一下,很明显塔蒂雅娜前段时间的生活一团糟,又是出轨又是流产,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当然也听说了塔蒂雅娜和德米特里那堆烂事,而且很受打击。她不知道当初倾注那么多心血,几乎像妈妈一样去爱的孩子是什么时候变了的。尤其这些年她们一直保持联络,她一直以为塔蒂雅娜和安德烈的感情相当好。
震惊茫然之余,叶卡捷琳娜只好将塔蒂雅娜完全一分为二,对她的舞蹈造诣依然关注,对她台下的生活彻底不闻不问。她怕再了解下去会发现塔蒂雅娜内心更不为人觉的一面,毁了她对这个最得意门生的美好印象。
于是偶尔通电话时,叶卡捷琳娜总是鸵鸟般回避关于塔蒂雅娜私生活的所有事。与此同时她一个劲劝告自己艺术家并不需要德艺双馨,她只是她的老师,只要塔蒂雅娜台上依然倾倒众生她便放心了。
不过现在,看着塔蒂雅娜坐在自己对面啜茶时纯净美好的样子,叶卡捷琳娜有些后悔了。也许她应该对自己学生的成长有更多信心,她是看着她长大的啊,本该清楚她是哪种人。
很明显她全身心深爱着安德烈,而且对他们这个孩子简直是爱护到神经过敏。提起他时她的眉眼间全是温柔,即便叶卡捷琳娜只是在讲俄罗斯芭蕾政策时以他的姓氏一笔带过,自己都没注意夹在一串人名间说到了塔蒂雅娜的丈夫。
“他也挺好的吧?最近新编的那个《存在与虚无》真是好评如潮,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现场。”看到塔蒂雅娜骤然柔软的眼神,叶卡捷琳娜才反应过来“沃洛索夫”不只是他们上课时代表了一整个流派和风格的符号,更是眼前这个学生的丈夫。
“他很好。”塔蒂雅娜笑得很温柔,叶卡捷琳娜恍惚觉得这些年里一切波折都在这个孩子的眉眼弯弯中一笔带过。
“那就好。”叶卡捷琳娜的每根皱纹都舒展开来“祝你们生一个最可爱的宝宝。”
塔蒂雅娜笑靥如花,带点羞涩也带点骄傲,和十年前她在瓦尔纳大赛获奖后的笑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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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安德烈结束排练后过来接她回家。钟恰好敲过七下,瓦岗诺娃的学生们下课了,奶黄色的建筑渐渐热闹起来。雪一直在下,温暖的灯光被折射出成千上万道细小的锋芒。塔蒂雅娜在大雪间充满眷恋地回头,那些脆生生的笑声里承载着一代又一代学生的青春。
“你想让宝宝学芭蕾吗?”安德烈忽然问。
“看她自己啦,怎样我都支持。”塔蒂雅娜迟疑了一秒钟,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你呢?”
几年后安德烈在某次采访里回答过这个问题,当时他笑眯眯得特别开心:“这完全看她自己意愿啦,不过很幸运她至今对芭蕾没表现出任何兴趣。”
“哦?”主持人饶有兴致“你不希望她继承你们的事业吗,为什么?因为你太清楚这个行业的艰辛?”
“算是吧,但是,芭蕾里可没有子承父业这回事。”他笑起来“芭蕾有太多不确定性,你要每天把自己掏空感受别人的喜怒哀乐,还有伤病困扰。这个家里有坦尼娅和我经历这些已经足够多了。”
更重要的原因,其实是没必要对外人明言的一条,他不希望小姑娘做他和塔蒂雅娜的影子。他见识过不少这样的例子,叱咤风云的父母把子女带进自己的领域,孩子一辈子都逃不脱和父母比较的魔咒。幸运的话,孩子旗鼓相当甚至更胜一筹,把父母的事业发展到一个新高峰。但更多情况下,他们不过在父母的光芒下过得安逸舒适却庸碌平常。
不论哪种情况,或贬或褒,他们都免不了一直被称作XXX第二。
更何况,公平的讲,他们女儿在芭蕾上的成就太难超过他了。父母基因过人,她再不吝努力的话,可以比别人都更容易地成为名团里的优秀首席。但她的父亲是跨时代的天才,那种人要耗费半世纪的灵气才可能出一个。
安德烈和塔蒂雅娜都不希望,他们的女儿一辈子活在父母阴影下,明明很优秀了还一直觉得不够好。仿佛最大价值不在于她自己,而在于她是谁的孩子。
这个下着雪的彼得堡冬夜里,安德烈用力搂一下塔蒂雅娜,把脸贴在她温暖柔软的脸颊上。她的帽子上沾着雪花,和她肌肤的温度与芬芳形成鲜明对比,没来由的让人心神摇曳。
“我也这么想的。”他海水一样的蓝眼睛清澈见底,带着拳拳的赤子之心,那是塔蒂雅娜一直珍爱的东西“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和维卡约了下午在剧院见面,顺便我们可以一起回家。”维卡,也即维多利亚是她学生时代的朋友,马林斯基的现任独舞。塔蒂雅娜晃一晃安德烈的手,对他灿烂一笑“后天没安排事情吧,我们去看爸爸。”
“当然,我还没那么健忘。”安德烈转转眼珠,声音里的暖意胜过冬日太阳。
塔蒂雅娜很开心地笑起来,这句话本身并不好笑,但她就是觉得幸福。这条从瓦岗诺娃回家的路她曾经和爸爸一起走过太多次,现在身边人换成了安德烈。父母生前的小屋依然在前方等着她,那是她永远的寄托,永远属于夏天的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