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舞台》水墨珊瑚

72、睡美人

　　2003年秋季演出季开始前的全员大会上，凯文宣布了几项人事任免，其中之一就是将斯维特兰娜和德米特里双双晋升为首席。
　　以大赛获奖的荣誉毕业生身份入团，数年独舞历练，几部大戏的成功主演。比起安德烈从舞校时期就一鸣惊人的火箭式晋升，这才是芭蕾舞团里真正常规的晋升之路。而比起那些苦熬数十年，直到快退役才得升首席的劳苦功高型演员，斯维特兰娜和德米特里又不可谓不幸运。

　　用于庆祝这一消息的演出是开季第一场《天鹅湖》，由他们二人主演。鲜花，彩带，香槟，媒体，一切都准备好了，临场却出了大状况。
　　无他，小夫妻又吵架了。
　　对于这对永远的欢喜冤家，小吵小闹真是再正常不过。但是在这么重要的演出前吵架，也是够其他人喝一壶的了。

　　美国芭蕾舞剧院的所有首席都到场了，准备在演出结束后向他们鲜花。工作人员忙忙地装配布景，群舞们忙忙地上妆换衣服，而斯维特兰娜和德米特里直到走台时还互不理睬，天鹅恨不得啄死王子，王子恨不得把天鹅烤了吃肉。
　　大家面面相觑，心很累。

　　伊万扶额：“请告诉我这场天鹅湖不会变成王子打猎记……”
　　安德烈干笑：“很有可能。以及天鹅复仇记。”
　　“或者‘当天鹅爱上魔王’。”凯瑟琳淡淡补了一刀。
　　“…所以就这样放任不管吗？这可是他们职业生涯里数一数二重要的演出了！”爱丽丝睁大眼睛。

　　“我们有什么办法？”塔蒂雅娜摊手“他们的吵架周期推后了，本来以为赶在演出前能吵完和好，谁知道拖到昨天才开始吵。”
　　起因很简单，德米特里有只领带夹不见了，几天后竟然在碗柜里出现。于是两人互相埋怨对方对家务不上心，对家庭不重视，对自己不够爱，循环往复依次递增，到最后都上升到互相指责三观不正常人格不健全的程度了。

　　薇罗妮卡默默出现在他们中间，她今天是群舞天鹅之一，一双惊恐的圆眼睛配上羽毛头饰，活脱脱一只魔王魔爪下的小天鹅：“坦尼娅姐姐，你去劝劝他们吧！我劝了半天也没用，但是不能让他们这样毁掉演出啊，以后想起来还不后悔死！”

　　塔蒂雅娜无奈，帮她梳理一下舞裙上的羽毛：“我明白，薇拉，但是我劝也没用啊。你姐姐姐夫的性子你还不清楚，非得自己想通了才行，不然别人怎么劝都是火上浇油。”

　　话虽如此，不死心的朋友们还是两边来回说好话。果然越劝越僵，斯维特兰娜说我就不信我叼不死他，德米特里说我就不信我射不准她。
　　大家只能自我安慰说，至少他们已经入戏了。

　　演出在所有人的七上八下中开场，第一幕很正常，德米特里把阳光开朗备受宠爱的小王子演得恰到好处。而二幕开始，天鹅女王即将出场时，大家心里都捏了把汗。
　　音乐忧伤而温柔，斯维特兰娜行云流水的碎步美若极光。王子慢慢放下手中弓箭，眼见着天鹅在自己眼前变成一位清丽绝俗的少女……

　　大家在后台异口同声叹气。这只天鹅怎么这么倔，连动心的表情都心不甘情不愿！这个王子怎么一样倔，发誓的动作都生硬又刻板！
　　“算啦，往好的方向想吧，至少他们还是按照剧情走向演呢，没真的在舞台上撕起来。”艾伦没话找话说地安慰大家。

　　舞剧一点点推进，之后倒顺畅得多了。也许是最初最抵触的阶段已经过去，虽然德米特里和斯维特兰娜还是没演出白天鹅双人舞里该有的柔情蜜意，但好在天鹅的高冷可以解释为矜持，王子的高冷可以解释为对命运的敬畏。再加上他们毕竟年轻，不论技术还是身体素质都在最好的年纪，三幕大双那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高难度炫技跳下来，观众也就都满意了。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舞剧圆满结束，凯文宣布晋升，首席们依次上台献花。观众们的欢呼填满偌大剧院，返场谢幕一次又一次，这是一个看上去皆大欢喜的开季演出。
　　但凯文不满意，一脸严肃地把斯维特兰娜和德米特里叫到楼梯边的角落里。二人自知理亏，都低着头乖乖跟上。

　　“我对你们很失望，明白吗？”凯文开门见山。
　　两个人咬咬下唇，愧疚地点头。
　　“这不是ABT首席该有的水准，你们简直跳得像两个刚毕业的孩子！”凯文越说越生气“不是说你们技术不够，而是太没有专业素养了。你见哪个团的主演都是夫妻档情侣档？多少台上如胶似漆的搭档台下只是朋友，或者形同陌路，甚至怒目相向，可是这不妨碍人家在舞台上缠绵动情！再看看你们，吵场架就跳成这个样子，真是丢脸！”

　　德米特里涨红了脸，斯维特兰娜看上去快哭了。
　　“多亏今天演的是天鹅湖，这么缺乏情感交流倒也说得通。万一是吉赛尔呢？罗密欧与朱丽叶呢？你们就真准备由着性子演成这样吗？说过多少次了，在这个舞台上人物情感才是最重要的，你们就是一见钟情的天鹅和王子，怎么能把私人负面情绪带进来！”

　　“我知道…我们都明白，但是没做好，还是被感情影响了…是我们不对，以后一定不这样。”德米特里道歉，斯维特兰娜小鸡啄米般点头。
　　凯文恨恨地看他们一眼：“我知道你们年轻，性子又倔又藏不住事，看好你们也是因为这脾气和灵气。伟大演员们多是直肠子的性情中人，但前提是先要记住戏比天大。台下怎么闹是你们的事，台上你们就是一场场爱情传奇的承载者，做不到戏里戏外分开就别想成为名垂青史的芭蕾舞演员。”

　　两个人拼命点头。
　　凯文离开后二人失魂落魄对望着，德米特里揉揉鼻子：“对不起，斯维塔。都是我的错，还连累了你。”
　　“别这么说啊！”斯维特兰娜一下子哭出来，扑过去抱住他“全怪我不好，真是死鸭子嘴硬。我一定改，以后有话好好说…”

　　躲在转角偷听的薇罗妮卡吐吐舌头，长出一口气。然后她蹑手蹑脚地拐到另一条走廊上，顿时被朋友们团团围住。
　　“怎么样了？”
　　“和好了吗？”
　　“凯文真生气了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薇罗妮卡心情大好地挥挥手：“和好了，正腻歪着呢！还是总监大人老谋深算啊~骂得好。”
　　大家听得云里雾里，不过至少都放心了。

　　.

　　周六安德烈去为Dolce&Gabbana拍摄那一季的宣传广告，晚上一进家就被塔蒂雅娜神秘兮兮地拉到一个巨大包裹前：“威廉上午送上来的，说是粉丝送的神秘礼物，一直等你回来呢！快拆吧快拆吧。”

　　包裹上贴着，致尊敬的沃洛索夫先生和夫人。塔蒂雅娜笑嘻嘻得扭成一股糖：“写了我的婚后姓而不是更常见的维奥诺娃，一定是看过很多采访知道我私下喜欢用这个姓~快点我都等不及看这是什么了！”

　　安德烈笑着捏捏她的脸，跪在地上拆开那个巨大的包裹，然后两人同时惊叹出声。
　　包裹里竟然是一个装裱起来的大幅画框，雪白绣布上绣着ABT前年秋季演出季的主打宣传图，安德烈和她在《睡美人》婚礼大双人舞上的结束动作。这张名躁一时的宣传图曾经被做成巨幅海报在大都会歌剧院门口挂了整整三个月，如梦似幻的婚礼布景与舞台灯光，年轻貌美的公主和王子。

　　塔蒂雅娜的阿提丢精准如教科书，安德烈身上的每个细节都透出一种精雕细琢而又纯净如水的极致之美。绣工更是极尽细腻传神之能事，每一处光影变换都处理得极为到位，就连他们象牙色舞衣上金线刺绣与闪烁水钻发出的星光都隐约可见。那些颜色单一的丝线组合在一起竟能拥有如此强烈的表现力，两人都忍不住伸手去摸，惊叹不已，赞赏不绝。

　　“太逼真了！”塔蒂雅娜感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绣这么一块东西肯定很费功夫吧？有没有留联系方式，我一定要回信感谢！”
　　“是啊，真要好好感谢一下。”安德烈也还沉浸在惊艳中“包裹里不可能有联系方式，先把它挂起来吧，然后问问威廉邮递员送来时有没有留下什么信息。”

　　塔蒂雅娜答应着去找有没有合适地方，最后决定挂在楼梯边的墙上。安德烈把画框举起来，塔蒂雅娜原本盯着看的喜气洋洋的眼睛却突然越睁越大，越睁越惊恐，然后抑制不住地尖叫出声。
　　“蒂蒂！”安德烈吓坏了，扔下画框就想去看她怎么了，塔蒂雅娜把脸死死埋进他怀里，整个人都在抖：“那幅画！画！别看！！”

　　安德烈急忙搂着她安抚，同时惊魂未定地去看画框，一看之下也吓得不轻。画框被他刚才一扔已经反面朝上，反面是一副油画，同样惟妙惟肖到了极点，同样画的他们两人，但是让人毛骨悚然。
　　画上是他们二人死无完尸的样子，浓烈血^腥的鲜血，痛苦扭曲的表情。玫瑰花瓣片片凋落，背景里还有恶魔张牙舞爪的手。安德烈只看一眼就匆忙移开目光，抱紧颤抖不停的塔蒂雅娜：“好了，好了，只是一幅画，不是真的……没事，我等下就把它扔出去。”

　　“我害怕！”塔蒂雅娜压着嗓子尖叫道，使劲揪紧安德烈的衣服“天啊，我忘不掉……你的表情……”
　　她哭出声来，安德烈明白她指的是画像上的表情。他自己也心惊肉跳得厉害，一边低头亲吻她的头发一边安慰两个人：“没事，蒂蒂，都没事了…看不惯我们的人泄愤而已，这种诅咒见得还少吗，不也一直活得好好的。”

　　童话故事里，睡美人被王子吻醒。可是现实生活中，就是有人见不得他们好好生活。
　　塔蒂雅娜抽噎着更深地埋进安德烈怀里：“为什么，为什么总有人这么恨我们…他们毁了《睡美人》。”

　　“嘘…乖，别这样。有多少人爱我们就有多少人恨我们，以后我们还要跳睡美人，而且跳得更好。”安德烈拍着她的后背，渐渐用力抱紧。
　　把画框扔出去时，藏在包裹里的一张小纸片终于掉落出来。塔蒂雅娜顿时全身血液上涌，手脚冰凉，她已经预感到是谁写的了。

　　“亲爱的奥罗拉公主，童话的反面都是黑暗，正如你们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W。”

　　安德烈默默把那张纸捏成一团，慢慢撕得粉碎。
　　“亲爱的…”塔蒂雅娜怯生生说道，他的背影散发出强烈的愤怒，那是她之前只在舞台上见识过的强大气场。
　　“对不起，蒂蒂。”安德烈转身，脸上满是疲惫“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过把你牵扯进来。”

　　塔蒂雅娜心里一恸：“不许这么说。是我非要闯进你的生命，分享了你的那么多爱和荣耀，就必须分担你的过去和痛苦。”
　　安德烈靠在墙上苦笑一下，张开双臂。塔蒂雅娜几步走过去，心里竟然有一种心酸的慰藉。

　　在刚才，她真的以为他要旧事重提，为了她的幸福安全而离开她。那一瞬间撕心裂肺的痛苦让她再次清晰领悟到，只要不和他分开，她什么都能面对。
　　“不许离开我，不许做傻事。”塔蒂雅娜小声说道，忍住泪水。
　　“嗯，永远不。我再也不那么说了。”安德烈轻声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