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当归》桥夜航

5、梦里人 告诉我你为

　　转眼七月底。山中却是浓淡苍翠的避暑胜地。
　　关于上次的问题，再被不归烦不胜烦的纠缠了几日之后，还是一天夜里遇上了八哥变成的少年惊墨，才得了个怎么听怎么像在应付的答案：
　　“谁说药神只有半夏一个徒儿的？兴许有半夏也不知道的徒弟呢。”
　　可半夏原本就疲惫的神色，却在不归的追问下显得愈发精神不济。不归认定了自己是药神转世，在小院里大有占山为王的趋势。
　　再不复之前毕恭毕敬的“仙子”来、“仙子”去。有时会特地比半夏起得早些，只站在院中吆喝上一句：
　　“半夏懒丫头！起床吃早饭！”
　　——啊，由于近来半夏的精神日益颓靡，脸色也日益苍白，在“不归师父”三令五申之下，半夏终于还是放弃了每晚守夜的打算。
　　有时饭桌上也要端起师父的架子，筷子一指：“半夏懒丫头，红烧肉吃掉！”
　　八哥少年惊墨在一旁翻白眼：“切！当归师父向来茹素。”
　　“闭嘴，你这傻鸟。”不归暗地里挥拳示威。
　　惊墨撇撇嘴，化出原形，拍拍翅膀飞上树。留下半夏哭笑不得——这两人不知怎么，偏偏就不对盘。
　　但事无绝对。每天夜里半夏睡下后，不归就会溜到梧桐树下打着转的百般讨好。微凉的夜风中，问题无外乎几个：
　　“惊墨，药神最后和那姑娘怎样了？”
　　“那姑娘……现在何处？是不是也是天上的神仙？”
　　“药神呢？是不是投胎做人了？惊墨你仔细看看，和我长得像不像？”
　　黑衣少年每每不耐烦的打个哈欠，和衣躺在树杈上，头摇得像波浪鼓：“不可说，不可说！”
　　逼得急了，也就是猛地翻身坐起，恶狠狠的瞪着他，愤愤然：“不过是个负心人！”
　　为什么不问半夏呢？
　　这就是不归的问题了。不知为什么，自从知道了半夏并不是那梦中的姑娘，每每对上半夏温婉清透的眼睛，他就觉得一阵心疼，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那温润如水，清淡如水的女子，她大抵，也是爱着药神当归的吧？
　　直觉就是这样，那种被深深藏起的依恋，每次被他捕捉到，她都会措不及防的躲开。快的叫他来不及开口告诉他，其实她也是个值得人心疼的女子。
　　没有人想到，这个怪圈会以那样的方式被打破。
　　那天夜里，不归照例在房里等着半夏，百无聊懒的翻着医书时，却意外的听到后院传来惊墨的呼声。
　　后院，半夏每晚都在那儿煎药。之前不论他提出想替她还是陪她，都被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因为那是一个医者的本职。小小的后院，成了近在咫尺的禁地。
　　慌乱中，他只着了中衣便奔了出去，直觉半夏出了事。
　　说起来还是他第一次踏足那里，一眼看去，药炉上还架着砂罐。惊墨手足无措的傻站在一边，而半夏，正面色如纸的倒在地上。露出的小臂上，一道道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刚刚愈合，而正在淌着血的一道，几乎深可见骨。
　　有浅碧色的液体正从那骇人的伤口处渗出——琥珀一般纯净。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草药清香。
　　不归知道，那清亮的液体入口时，还会夹着丝丝的甜。
　　推开碍手碍脚的惊墨，将半夏小心翼翼的抱起。怀中的人轻的似乎只余了一把骨头，连呼吸都清浅的几乎感觉不到。
　　想起药庐中初见时，那神情清远却肤色红润的仙子，心尖不由一阵一阵发紧——她怎么忍心这样作践自己？
　　不归脸色阴沉，吓得那八哥少年只缩着头，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尾随着，却连半个音也不敢发出来。
　　直到看见王爷手法极娴熟的将那些深深浅浅的伤处理好，又拉开一边的药柜迅速捡出几样草药递过来时，惊墨才回过神儿一般，结果药迅速转身出去。
　　包扎、煎药、喂药……后半夜，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不归蹙着眉，将蜡烛拨的暗了些，而后在床边坐下，眉宇间透出深深的疲惫。他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轻轻握住半夏的：
　　“要么告诉我，这些从来没人教过我的东西，我是如何知道的，要么，告诉我你为何如此厚待我。”
　　窗外有谁轻声叹息。许久，传来轻唤：
　　“惊墨有话要说……神君。”
　　满天繁星下，黑衣少年站在梧桐树下，脚尖一下一下画着圈圈：“您当年下界，就是要寻一株有灵力的半夏草。
　　可巧了这傻丫头就只一株修行了千年的半夏草，那时她已是半仙之体，灵力极高，撞在您手上我本还嘲笑她自投罗网。不想那些凡间话本故事，真不是白讲——
　　六根清净的神仙也有糊涂的时候，所以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就都不重要了。
　　她拜您为师，您带她修行，还在这山中建了那药庐。
　　避世隐居避的是世人，却避不过九重天上的规矩礼法。她虽有半仙的修为，却始终比不得您生来神骨仙胎——始终仙妖殊途。
　　上面的人说，念在你们并未危害苍生的份上，只要剔了半夏的仙骨，永世为人，再不能为祸仙界。可您却瞒下了半夏，替她受了刑。
　　执法仙君被触怒，要您七世为人，每一世，以三月为期，唯用半夏之血解开封印，才得以再入轮回。七世之后，若前尘尽忘，方可重返天界。”
　　不归心下冷笑，执法仙君打得好算盘！七世？七世足以耗尽她千年的修为，元气枯竭而死！人死可以再入轮回，妖若是耗尽元气，那便是灰飞烟灭，连渣都不剩。
　　“他就没想过，若是半夏不愿以命换命呢？”
　　惊墨看着他阴沉的表情，默默缩了缩脖子：“她若不愿救你，那便说明对你恩断义绝，执法仙君说……你若回不来，天庭总归需要一个医仙的，半夏根骨资质其实还不错……”
　　不归一把拎起所在树下的黑衣少年，恨声问：“这是第几世？”
　　惊墨眨眨眼，低头看着脚尖，一副快哭出来的神情：“第七世……神君，三月之期快结束了，怎么办啊……”
　　二选一么？当真好主意。
　　透过窗缝看着烛光摇曳下，半夏消瘦的脸，心中的怒火渐渐被悲伤代替。
　　傻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