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当归》桥夜航

4、画中仙 子非鱼，焉

　　“我的师父，名叫当归。当年，他为寻一味草药下界。正逢人间元宵节，满目花灯的夜市里，他遇见了一个正在写字谜少女。”
　　喧闹的茶楼中，不归倚着二楼的窗框听得极认真。目光落在不远处一间店铺门口的空地上，看着夜市中人群熙攘，心中却腾起难言的空落。
　　自从半夏告诉他，那里是她师父与那少女当年相遇的地方，他已经连续在这个地方坐了许多天。
　　看着一次次在梦中出现的地方，耳边伴着半夏舒缓干净的嗓音，仿佛就能看见那初遇的场景：
　　当年的少女张罗着在花灯上贴出字谜，又扬着清澈的嗓子招呼着路人，应允赠给猜中字谜的人几味强身健体的草药。
　　谜面如画上所写——五月将近六月初，二八佳人把窗糊。丈夫外出三年整，捎封书信半字无。
　　人群中，青衣书生信步而出，俯身在那洒金纸笺上笔走游龙：
　　“半夏，防风，当归，白芷。”
　　书生收笔起身，冲着少女点头示意，举手投足间，一派成竹于胸的风华意气，眸色却温润之至，带着熨帖人心的温度。
　　“我师父仙风道骨，本非凡人。也就是那一个字谜间的起手落墨，成了那姑娘一生的执念。”
　　一直静静听着的不归突然反问：“又怎知不是那姑娘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人群中惊鸿一瞥，才叫你师父先一步凡心大动？”
　　半夏怔了怔，下意识摇头：“怎会？不可能。”
　　不归将目光从窗外调回来，把玩着手中的茶盏，饶有兴味的望着她：“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对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向来沉稳的半夏竟只来得及狼狈避开。
　　夜色，撩人。

　　睡前，那带着丝丝甜味的浅碧色汤药又被端上。
　　不归仰头一饮而尽，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这药效果好得很，晚上虽然还是有梦，但睡得踏实多了。你就不必守着我看药效了。”
　　才不过二十日，半夏眼底便已透出疲惫的青晕，他不是瞎子，看得很清楚。总觉得这女医仙近几日精神不济，是该好好休息了。
　　半夏闻言没有反驳，端了药碗便走。
　　不归舒了口气，沉沉入睡。梦中，似乎听见轻轻的争执声响起，最终却化作一声长叹。
　　一夜好眠。
　　当晨曦照入时，那墨绿的身影正如往日一般静静坐在床头。半夏带着疲色笑的无辜：“我半夜过来看看而已。你捏得太紧，我抽不开。”
　　不归盯着那只被自己紧紧握住的手，半晌，却没有松开。十指相扣的动作，莫名的踏实。于是拉起来，用两人交握的手盖住自己的眼睛，嗓音有些低哑：
　　“半夏，你信不信前世？”他现在已不叫她女神仙。
　　“……？”
　　“我梦见许多过往旧事，还有她——，”他说的有些艰难，“那姑娘……她跟我说话了。”
　　“这不是好事吗？你终于不是局外人了。”
　　半夏扯开唇角，笑了笑，微微发颤的手指下意识的替他提了提被角，状似不经意的问，“如何，有没有看清她的模样？”
　　不归有些恍惚的摇头，只用没有焦点的双眼望着床帐。半夏暗暗松气的同时，心中又难免涌起些失落。
　　不想他却将她的手拉下来，缓缓对上半夏温婉的目光，一字一顿：
　　“可却她叫我师父。半夏，你若没有什么师姐妹，那就告诉我，为什么爱着你师父的女子，会叫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