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当归》桥夜航

3、不归 我这个七王

　　不归是被一个粗哑的嗓音吵醒的：“半夏懒丫头！吃早饭了！半夏懒丫头！吃早饭了！”
　　早饭时，那只八哥站在桌沿儿来回溜达。低哑的嗓音一遍遍重复着：“半夏懒丫头，青菜吃掉！半夏懒丫头，萝卜吃掉！”
　　不归怔了半晌，挤挤半夏，盯着八哥看的一派兴味盎然。
　　半夏只当没看见那耀武扬威的傻鸟。皱着眉，一下一下夹着青菜萝卜，而那八哥则挺胸抬头，朝他投来一个鄙视的眼神儿。
　　不归愈发感叹：“你这鸟儿真有灵性啊！说话也有意思——”
　　半夏停下筷子，简单的解释：“惊墨原是我师父养的，学的也是我师父的话。”
　　不归得了回应，顿时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仿佛知晓了天大的秘密一般。
　　“笑什么？”
　　“对你师父来说，医仙也就是个懒丫头。”看着半夏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终究没忍住。一面笑出了声儿，一面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懒丫头就该有个懒丫头的样子。”
　　八哥又对他不满了，扑棱着翅膀就狠狠地啄他的手。
　　“吃你的饭吧。”
　　继而似乎完全没听懂他的话一般，低下头狠狠扒一口饭，几乎要把眼泪噎出来。
　　不知怎么，不归竟莫名的觉得那清高的女医垂着头，微红了眼角的样子，有几分柔软的孩子气。蓦地拨动了埋在心底的某根刺——
　　酸酸的，痒痒的，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疼。
　　心中不免沮丧：这是怎么了？旧疾未去，可别再添了新病。不归别开头，放下筷子专心去讨好愤怒的八哥。

　　半夏在梧桐树下的石桌上铺开一幅画。不归凑上去，只见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正打在那卷泛着黄色的画纸上：
　　一片灯火通明的夜市中立着两人，其一是个姑娘的背影，隔着一条桌案的另一边，站着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唇边含着温润的笑意，似乎正欲俯身在桌案上题字。
　　寥寥数笔，甚至连五官都看不清，却直觉那书生提笔落墨间，定有惊世风华。只是那姑娘的背影，在夜色中却显得有些寥落。
　　不过是一幅画，不归却惊得合不拢嘴，手指哆哆嗦嗦点着画中人：“这地方我去过——还有这姑娘，我总梦到的她！”
　　“听说王妃过世不过数月，王爷自重。”
　　不归一听“王妃”二字，不由一怔。转眼便愈发苦了脸，摇头：“仙子有所不知……我这个七王爷，当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说起他这位当今圣上的七堂弟，也算位传奇人物：
　　出生当晚，便因难产要了老王妃的命。满月那日，老王爷又毫无征兆中风离世。百天时，噩耗传到边疆，原本志得意满、驰骋沙场的少年将领得知这一晴天霹雳后，一时分心，战死沙场——这位少年将领正是他未曾谋面的唯一亲兄。
　　短短百天，父母兄长相继离世，皇城里流言渐起。钦天监的官员掐掐算算，终于战战兢兢的进言：
　　“孤星转世，命中带煞。25岁有一劫，若能安然渡过，此后方得平顺无忧。”
　　原本还沉浸在丧亲伤痛中的老皇帝一听，当即毫不含糊，大手一挥，小王爷便被指到了远离皇都的半夏城。
　　时光匆匆如流水，转眼25载。新皇登基后，指了城中一位大家闺秀给他。不想那“煞气”不离不弃的跟了他25年，新妇才过门儿就因病暴毙。
　　若非王爷的封号，只怕大家都要躲他远远的。
　　“日子久了，也就无所谓了。我与我家王妃，原是脸面儿也没见过几次的，若真说什么至死不渝才是骗人。更何况谁离了谁不能活呢？你说是吧……”
　　25年不长，却足以悟透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世间事不过如此，”不归摇头，漫不经心的嗤笑，“不上心，不伤心。”
　　半夏看着他轻轻摇着扇子，垂下眼睑，眼底的郁色被一丝不漏的盖住。心底却暗暗自嘲：还是道行不够啊，不论多少年过去，她永远见不得他伤心。
　　他随意的在梧桐下坐了，扇面儿伸开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传出来：
　　“不怕女神仙笑话，这些年，只有你画中女子时常入梦。可惜春梦一场不过镜花水月，反倒看不清此间事物。方才瞧见你的画儿，我倒冒出个想法……或许真有此人呢？又或许这梦有什么深意呢？倘若她真在什么地方，我便赶过去，不去打扰，只看上一眼就好。”
　　言及此处他忽然坐起身，眸光闪闪对上了半夏古井微澜的眼，不由一愣。而后笑着摇头：“抱歉……是我唐突了。”
　　哪知半夏却缓缓道：
　　“我只问你一遍，替你解梦或者帮你渡劫，二选一。”
　　“渡什么劫？若真是劫，又岂是我一介凡人能躲得开的？除非啊，你当真是个神仙。”他合上眼，睫毛投下浅淡的倦怠，“我看了25年，够了。”
　　半夏看着他难得慵懒的模样，难得浅浅笑了。顿时，院中药香弥漫，不归眼睁睁的看着随着她的微笑而迅速抽枝发芽的药草，顿时睁大了双眼：
　　“你……这是怎么回事？！”
　　“你猜。”
　　画卷再度铺开在两人面前。
　　“你梦见过的这画中人，”半夏婆娑着厚实的画纸，轻道，“是我师父。他，确实曾是九重天上的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