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浮云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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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孤鸿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白云城的情报主管。
西门吹雪到来，白云城不可能不知道，唯一的可能，就是叶孤城根本不想让他知道！
他匆匆走到城主府门前，就看到了一棵大树的阴影下，静静地站着一个带着斗笠的灰衣人，仿佛已在那里等了很久。
叶孤鸿停下脚步，那人便走了上来，帽沿却压得极低，就像他的声音一样低：“少爷，山庄来信。”
叶孤鸿点点头，那人把一个小竹筒放在他手中，便转身迅速离开。
叶孤鸿拿着这个小小的竹筒回到书房，从中抽出一张信笺，将它展开在桌上。
上面只有十五个字：明日十五，独臂神龙海奇阔，替身已定。
叶孤鸿将这张信笺放在烛火上，纸张徐徐燃烧，又出现了一行字，却是飞仙岛上的一个联络地点。叶孤鸿看着这张纸燃成灰烬，走到窗边，打开了窗子。
窗外夜色深沉，海面幽暗宁静，这亦是风浪前的最后平静。
叶孤鸿看了一眼，又合上窗子，转身便走出了书房。
风暴之前，他还要赶去那个联络的地方。
他不但是白云城的少爷，还是幽灵山庄的少爷。这是江湖上极少人知道的地方，他的身份就更少人知道，就像叶孤城是前朝皇裔一样秘密。
是夜，海上果然狂风骤起，巨浪滔天。
这场风暴来得比预料的还更大。
午夜时分，浮云居还亮着灯，叶孤城还没有睡。
外面风雨肆虐，涛声震天，但这却不是让他无法安寝的原因。
桌上也摆着一张展开的信笺，这一封南王亲笔的来信，才是使他心神不宁的原因。而除了这封信，他还担心叶孤鸿，风浪实在太大，他不知他是否已安全离去。
他甚至已站起身，考虑着是否要下崖回白云城。
门外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笃、笃、笃”在这风大雨大的噪声中，却仍然分外清晰。
谁会在这样的深夜，来到浮云居？
能在这样的天气上浮云居的，也绝对不会是普通人，一瞬间里，叶孤城甚至想到了西门吹雪。
但来的却不是西门吹雪。
“哥哥，是我。”敲门声停下，跟着传来叶孤鸿的声音。
叶孤城马上按了一个机关，那机关就嵌在壁上一盏笼着夜明珠的铜灯上，机巧隐秘。机括一动，房门骤开，风雨瞬间倾泻而入，叶孤鸿那淡蓝色的身影亦闪身而入。
“难道你就不知道危险？”叶孤城用力关好门，转过身来，几乎就要掐上他的脖子，“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叶孤鸿满身湿透，从头到脚都淌着水，伸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却微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当然知道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哥哥，你就看得我这么没用？”
还说不是小孩子，要跟我较劲也不用这样吧？
叶孤城说不气是假的，人命关天，那可是他弟弟的性命啊，“数层房子都能吹倒，你能比定海神针更有用？”
“今晚起的是东南风，我从西面迎风上来，确实费了不少功夫。”叶孤鸿放下手中的剑，手心还在微微发抖。风雨实在太大，方才他踩过一块断裂的岩石时，差点掉了下去，还是眼疾手快将长剑插入了壁缝，才险险挂住身形，避过一难。
但他一定要上来，不然今晚他也一定无法入睡。他看着叶孤城那余怒未息的脸，完全可以体会兄长此刻的心情，因为他自己，也抱着同样的担心：“哥哥，浮云居这么高，又建在悬崖上，我若不能看到你，我不放心。”
他的眼神这么真诚清澈，叶孤城登时又觉得受不了。
“我已经跟你说过，这座楼阁是朱停的设计，可以抗得住海上的龙卷风！”转过身去，从一个精巧的壁橱里取出一叠衣服，塞到他手中，“马上擦干换上。”
叶孤鸿捧着衣服：“就在这里？”
这房间实在太小，连个掩蔽的地方都没有，他实在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脱衣服。
“难道你想在外面？”
浮云居本来就是一座很精致的小楼，不但房间小，而且只有唯一一间。
叶孤城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在案前盘膝坐下。
叶孤鸿在他身后窸窸窣窣地换完衣服，又将湿衣湿袜小心地卷成一卷塞在一边，才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哥哥是为什么事情如此操心？”
叶孤城只有在兴致特别好，或者特别需要静思的时候，才会上浮云居。
“你看看这封信。”
叶孤鸿一眼扫去，就看到了南王的印鉴，马上便直起了腰，提起十分精神。
信件上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南王世子欲拜叶孤城为师学剑，三日后会亲临白云城，行拜师之礼。
孤鸿一看，却已知道叶孤城为何如此忧心。
白云城一直欠南王府的人情，飞仙岛的海上贸易亦一直受其掣肘。而大约在一个月前，白云城还得到机密消息，南王曾暗中派人与南海第二大岛飞鱼岛岛主于还秘密接触，其意恐怕亦在牵制白云城，南王世子突然在这个时候拜师，打的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主意。
叶孤鸿蹙起眉毛：“哥哥，南王难道想扶持飞鱼岛挟制白云城？”
叶孤城叹了一口气，情况若然如此，还不算太严重，他担心的，是更严重的事情。
“飞仙岛或飞鱼岛控制南海，对南王来说其实分别不大，我怕南王所图，不止如此。”
叶孤鸿抬起眼眸：“哥哥什么意思？”
“南王是个有野心的人，数年前就亲自来白云城拉拢过我，以叶氏前朝后裔的身份试探过我，说愿与我共谋大事。”叶孤城缓缓说道，“当时南海盗寇横行，我就以白云城根基未稳谢绝了他。”
“你的意思，南王竟然想谋取天下？”
叶孤城点了点头，这并非捕风捉影，他还有更确切的消息，南王最近已在江湖上招兵买马，网罗大批高手作为己用。
叶孤鸿讶然道：“南王封在两广偏远之地，朝廷又限制地方武装，藩王的军力本来就十分薄弱，现时天下太平，民心无二，他到底想以何举事？”
他做叶孤城的助手已有一段时间，这种道理当然是明白的，南王也不可能不明白。
叶孤城没有回答他，却忽然问道：“难道你就没想过我会想当皇帝？”
要知道谋朝复国本来就是叶氏历代祖训，至少族志上所记如此，叶孤鸿也不会不知道。
“哥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叶孤鸿摇头笑了笑，“这城主若别人能当，我看你也一早让了出去了，当皇帝又不是什么好差使！”
叶孤城也不禁笑了，换了别人，绝对不敢讲得如此坦率：“皇帝确实没什么好当，但白云城却是先祖留下的心血，我总不能让它毁在我的手上。”他话锋一转，忽然敛容正色道：“孤鸿，若我他日不在白云城，你可愿意成为白云城的城主？”
“哥哥，我虽然也是叶氏子弟，但当城主可不是我的责任！”停了一停，跟着却问道：“哥哥，你为什么一直不成亲？”
孤城扭头看去，对方的目光果然又是真诚切切，满脸关怀。
除了这个弟弟，白云城里恐怕也没有别人敢过问他叶孤城的私事。
这种问题，还真的很难答。
若说没有遇过合心的姑娘，又或者愿意一生以剑为伴，这种话，却又不是一个负责的白云城城主该说的。叶孤城拿起笔，开始低头在白纸上刷刷写字，直到差不多写完一卷柳体滕王阁序，才淡淡道：“孤鸿，你若有需要，可以让管家替你安排，若你想出去见识见识，飞仙岛上亦有许多高档的娱乐场所。”
叶孤鸿硬是楞了半天，脑袋转了不知几个弯，才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顷刻就涨红了脸：“哥哥！”
叶孤城面不改色：“你方值青春年少血气方刚之时，这种顺天承理之事，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俗话说兄长如父，叶孤鸿很小的时候就失去父母，身边一直没有什么亲人长辈，他这个做哥哥的没办法只好多操心一点。
叶孤鸿看着他半边白玉无瑕的侧脸，果然一贯的淡然出尘，直似不食人间烟火，心里却不知该是觉得幻灭，还是暗赞兄长淡定，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哥哥，这就是你的态度？”
叶孤城运笔如飞，连头也没抬一下，仍淡淡道：“情或欲，于我不过是指间的流沙，来去确实不值一提。”
这倒非虚言，除了剑和白云城，其他事情，确实连让他费心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他等了半天，却没等到叶孤鸿的反应，不禁奇怪的抬起头，却看见他正痴痴地望着灯罩下的一颗夜明珠，竟然是在发呆。
叶孤鸿虽然偶尔也会有些小忧郁，但却很少会露出这么迷离的眼神。
难道这宝贝弟弟有心事？
叶孤城正考虑着是否应该做个知心哥哥，沉默了许久的叶孤鸿，却忽然开口：“哥哥，你走后，我碰到了西门吹雪，就在那片沙滩上。”
这真是个奇特的跳跃，叶孤城不禁扬起眉毛：“哦？”
“哥哥，你知道他来了白云城，却为什么不告诉我？”
叶孤城耸耸肩：“谁都能来白云城，包括西门吹雪。”
飞仙岛鼓励自由贸易，门禁一向十分松懈，只要不滋事生非，谁都可以来去自如，这叶孤鸿当然知道。
“但他来南海追杀独臂神龙海奇阔，海奇阔又已经与于还联手，你为什么也没告诉我？”
白云城的事，叶孤城从来不向他隐瞒，除了这一次的西门吹雪。
“因为我想在南王世子来到白云城之前击杀于还，以免他日后掣肘于我。”叶孤城叹了一口气，“孤鸿，这种事情，你经验尚浅，我不想节外生枝。”
飞鱼岛势力非同小可，此事又因独臂神龙牵涉到西门吹雪，稍有处理不好，就是个大事情。倒不是他不信任叶孤鸿，说到底，他还是搞不准西门吹雪到底会对叶孤鸿有多大影响力。
叶孤鸿却道：“这样不好。”
“什么不好？”
“你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铲除于还，必然会引起南王怀疑。”
这层叶孤城自然明白，挑眉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叶孤鸿已收回那迷离的目光，敛色道：“于还一向不服白云城管制，前段时间才暗中勾结倭寇，劫掠过往商船，若我出手杀了他，再公布他的恶行，别人只会以为我因为初回白云城，想借此机会扬名立万，绝对不会怀疑于你。”
叶孤城吃惊：“你去杀于还？”
于还以一副如意水靠和一对飞鱼刺闻名，在南海群剑中位列第二，那只是因为他在陆上绝对不是叶孤城的对手，但在水里，却未必！叶孤城杀他，还要大费周章，何况还加上一个横行长江的独臂神龙！
叶孤鸿直视他的目光：“你觉得我没有机会？”
叶孤城想反驳他，却又没有开口。
凭良心说，叶孤鸿也不是没有机会，自从来到白云城后，他的剑法一日千里，已远非昔日可比，又拥有远超年纪的内力，更能凭道家真气在深海自由游走。在海中击杀于还，叶孤鸿的胜算，未必比他自己出手低。
但是，还是太冒险！
“哥哥，你说过，若不在生死间炼试，就不能真正突破。”叶孤鸿似是明白他所想，“你若一直将我当小弟弟看，我就不可能担负责任。”顿了顿，“而且，我还可以和西门吹雪联手，如此胜算便会更大。”
叶孤城掩不住惊讶：“你和西门吹雪联手？”
据他所知，西门吹雪只肯为陆小凤出手，难道他们刚刚见了一面，交情就已胜过陆小凤？
“西门吹雪斋戒沐浴的地方，就在归鸿楼，我明日就会去找他。”叶孤鸿略略偏开了目光，“南王世子就要到来，诸多事情还要哥哥费心思量部署，若哥哥信任于我，于还一事，就交给我全权处理如何？”
归鸿楼，就是白云城最高级最风雅的青楼。
“看来你上来这里之前，已做了不少准备功夫。我若不答应你，你也一定不会甘心。”叶孤城重新审视这个弟弟，熠熠明珠映着他寒星般的眼眸，他的眼中，却又多了一重关心，“孤鸿，你能不能告诉我，在来白云城之前，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孤鸿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道：“哥哥，我发生的事情，匪夷所思，一般人只怕做梦也难以想象。”
“无妨。”叶孤城微笑道，“我们兄弟也已有十年没有同眠，那就当梦话告诉我如何？”
叶孤鸿目光转了转，这房间不但小，而且根本没有床：“我们睡在地板上？”
“当然不是。”白云城主又不是苦行僧，哪会如此虐待自己？叶孤城按了另一个机括，墙壁一侧的壁板缓缓下降，跟着竟缓缓弹出一张床。
这张床铺在地上，虽然略小，但被褥雪白，看起来却相当柔软舒适。
“你是不是还像小时候一样，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抱着东西？”
叶孤鸿窘了窘，如果他不抱着东西，睡到半夜，就一定会抱着叶孤城。
叶孤城往他怀里塞了一个枕头，便转身解了发髻，脱了外袍。
叶孤鸿看着他穿着雪白的单衣跨上床铺，侧身而卧，黑发如瀑般落满枕席，却又以手支头，静静地看着自己，刹那又只觉恍如梦幻 。
明珠又盖了一层纱笼，珠光如梦，楼外风声雨声，这窄小的房间却是如此安静温馨。
叶孤鸿抱着枕头躺下，转过脸去，看着他寒星般的眼。这双眼对着他的时候，也会有满满的温情，但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却是另一种寂寞。
他忽然问道：“哥哥，你是不是从来都一个人？”
叶孤城的长睫抖了抖，睫毛下的一帘幽波，便如涟漪般慢慢散开。
“这样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浮云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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