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前辈们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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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孤城来得快，走得更快。
两兄弟之间最重要的谈话，也是在一辆密不透风极速飞驰的马车上。那是叶孤城从江南赶回羊城的马车。
“哥哥，你不会觉得这次的事情实在太顺利？”
叶孤城蹙了蹙眉：“确实。”
“你不相信他？”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那个年轻的皇帝。
叶孤城却几乎不假思索，截然答道：“不，我相信他。”他不会随随便便下判断，但一旦已经有了判断，就绝少会怀疑自己。
他缓缓靠向车璧，那寒星般的眼眸中，却又出现了另一种荫翳：“我最担心的是，皇帝为何会对白云城知根知底，他不但知道我的身份，还清楚我的一切动向！”
如此一来，他便十分被动，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个精明仔细又雄才大略的皇帝，到底还掌握着多少他的底牌！
这一点的严重，叶孤鸿自然也明白，想了想，却问道：“风夫人是否靠得住？”
叶孤城瞳孔微微一缩：“你怀疑她？”
叶孤鸿点头：“不错，渠道总是相对的，既然她能将京城的消息传到我们这边，亦不排除有人通过她来收集我们的消息。”
这还是客气的说法，往坏处想深些，就算她是皇帝安插在白云城的眼线，也不是没有可能。
叶孤城沉吟了一下，却道：“我相信她，是因为她是我父亲的朋友，在我接任城主之位的时候，父亲就跟我说过，风夫人是个可以信任的人，绝对不会出卖叶氏和白云城。”顿了顿，“不过现在猜测太多也于事无补，既然我与皇帝已定下交易，就必定会依言履约。南王那边我必须全力以赴，亦不可能抽身来调查这件事，这事便只能由你去着手了。”
叶孤鸿点点头：“哥哥放心，白云城一切事务，都可以暂时交托于我。”今日之叶孤鸿，早已非昔日之叶孤鸿了，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他也会和兄长一起顶着，“南王那边，哥哥有何计划，是否需要我着手配合？”
叶孤城却道：“此事牵连白云城越少越好，我还没有一个万全之策，但南王很急，这几个月内他必会催我行动。在我行动之前，我必会回一次白云城，你只要看住白云城就可以了。我不在白云城期间，白云城的一切事务，你均可全权处理。”
其实白云城经过他父子两代的整治，根基牢固，就算他一年半载不在城内，也出不了什么漏子，他这么说，不过是想让叶孤鸿有个经验和准备而已。毕竟他要做的事，还未知成败，即使成功，要在皇宫内待一年，也未知吉凶。
万一他有什么意外，叶孤鸿就必须马上上位。
能够预先准备的事情，还是先准备一下为好。
但叶孤鸿却不知道，兄长的心思已经想得那么远，他更担心的，是他一直担心会发生的事情。
但还未发生的事，他又不想向兄长明说。命运不可捉摸，谁又知道今世是否还一定会走上一世的剧情？
若叶孤城不会向西门吹雪提出战约，那是最好，他又何必去提醒他？
迟疑了一下，终是选了一个较为合适的切入点：“哥哥，陆小凤和西门吹雪已去了山西，他们可能会对付珠光宝气阁的阎铁珊。”
珠光宝气阁？叶孤城略略沉吟，很快便道：“此事你需要留意一下，珠光宝气阁与白云城每年均有稳定的大额生意来往，可说是白云城发展内陆通商的重要根据地之一，阎铁珊若被人计算，你最好知道幕后之人是谁，若他真的出事，就一定要清楚接手的是谁。”
叶孤鸿点点头，上一世的金鹏事件中，他虽然知道陆小凤最后破了幕后黑手霍休的青衣楼，但霍休被困后，他的财产与势力便如春日融雪般销声匿迹。
青衣楼架构庞大，财富则是死的，它们当然不会凭空消失，但究竟由何人接收，江湖上却没有人知道。
看来这代理白云城主的位置，也不太好当。
但他亦更可以想象，在他回白云城之前，叶孤城是要独自面对多少事情了。
马车却很快便到了三岔路口，叶孤鸿掀开窗帘，看了看前面一东一西的两条岔路，虽然依依不舍，道了声“哥哥珍重”，终是头也不回地跃下了马车。
叶孤城看着他一身淡蓝色的葛衣消失在帘后，靠在车壁，揉揉眉心，终于显出略略的疲惫。
他一路从羊城赶来，与皇帝见面后又马上赶回去，毕竟他也是人不是神仙。
阖目养神，脸上却又慢慢浮出一个微笑。虽然前途未卜，但有一个好兄弟始终站在身边，那种感觉，和一直孤军奋战的感觉却不可同日而语。
是人，总归是需要温暖的。
叶孤鸿回到白云城的第三天后，才去归鸿楼找了风夫人。
因为这三天，他都埋首在城主府的绝密档案室里，寻找他所怀疑之事的蛛丝马迹。
他终于出现在归鸿楼，自然是因为已经有了一些可以出手的线索。
临波羡影，不见归鸿。
因着这笔墨破洒的条幅，这临窗观海的景致，便多了几分寂寥的意味。
叶孤鸿一坐落在这间少有人至的贵宾雅室，便开门见山：“我听说夫人是已故城主的红颜知己，白云城亦一向将夫人当自己人，所以有些事情，请恕孤鸿上门冒昧相询。”
“红颜知己？”风夫人抚着酒杯，却哈哈大笑，说不出的艳丽，亦说不出的豪爽，“我就喜欢这么直接的，叶少爷有什么问题只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叶孤鸿却放下酒杯：“实不相瞒，我哥哥已在江南见到京中那位，他不但知道叶氏，还对白云城的动向一清二楚！”他的眼眸仍是那么清澈明净，但愈是清澈明净的眼神，就愈是让人感到压力，“夫人对京中情况这么熟络，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风夫人又笑了笑：“所以你怀疑我？”
叶孤鸿缓缓道：“我确实怀疑过你，但我也相信我伯父和我哥哥的眼光。所以今天我来，非是想无理指责夫人，而是诚心请夫人指点一二。”
风夫人缓缓扫视着这个身穿葛衣的少年，虽然只见过三次面，但这少年，确是一次比一次老练了。这老练中，却又有着一种沉静而坦诚的清澈，不露锋芒，亦丝毫不带圆滑世故。
眼波缓缓一转：“你又怎么知道我一定能指点于你？”
“因为我查到白云城许久以前的一份秘密宗卷，记录了我伯父、前皇太子朱无极，还有当时红极一时的京城花魁风燕姬，曾相会于燕京青楼的事。”叶孤鸿说得很慢，因为每一个字的信息，都很重要，“虽然这份宗卷语焉不详，但这是唯一能将白云城与皇室联系起来的关键。”
风夫人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有了变化。
一种叶孤鸿可以捕捉的变化。
他凝视着这韶华已逝，却依然风韵犹存的传奇美人，诚恳道：“想必有些涉及先辈与皇室的事情，夫人一定知道得比我哥哥更清楚。”
“朱无极……”叹息般默念着这个久已尘封的名字，风夫人那明亮而妩媚的眼眸果然一黯，就像蒙上了一层岁月的尘雾，默然良久，又再轻轻叹息，“想必你也费了一番心思，才翻出这样的陈年旧事。不过，有一点，你却弄错了。”
叶孤鸿道：“请夫人明示。”
“我是朱无极的红颜知己，却不是你伯父的红颜知己。”风夫人带着一种既像羡慕，又像自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但是你伯父和朱无极，却不仅仅是知己！”
叶孤鸿抬眉，什么叫不仅仅是知己？
“如果叶少爷有兴趣，那就听我，讲一段早已忘怀的陈年往事吧。”
叶孤鸿马上替他斟酒：“晚辈愿意洗耳恭听。”
风夫人不觉微微地笑了一下，她一生没有亲人，没有爱人，这 “晚辈”二字，竟也会让她觉得亲近温暖。
“你伯父虽然不像你哥哥现在这般有名，但也是一个剑客，朱无极亦是一个剑客，皇族中极出色的一个剑客。”风夫人目光如梦，因为不管多少年后忆起，那些往事还是恍如梦幻，“我与他相识之初，并不知道他是皇族中人，他是个极冷傲爱剑的人，来我这里，也不过是喝喝小杜康的酒，看看公孙妹妹的剑舞，听听我的琴，话虽不多，但我们却相处得甚是融洽。那年春天，恰巧当时的白云城主，也就是你伯父，也亲自来京城为白云城的情报寻找管道，于是找到了我，他们便相遇在我的燕京楼。”
京城中最高贵的青楼，身份最尊贵的皇族子弟，与另一个白衣剑客相会于高楼舞阁，而自以为是主角的她，却不过刻骨铭心地见证了一段别人的感情。
往事如烟，却一直没有在她心中消散，许是每一个女人，都会执着于一个梦幻，纵然飘渺，但梦中的欢乐，醒后的伤痛，却都是人生中最真切的纪念。
她的眼神如此幽深，就连叶孤鸿，也能从这绮丽的故事中听出一丝端倪：“那么夫人……”
“不错，朱无极便是我心仪之人，那个春天后，他却突然离开京城远赴圣母之水峰学剑，我伤心欲绝，曾有三年闭门不出。后来他终回了一次京城来见我，我才知道，他心许的，竟是那位白云城主！”风夫人闭了闭眼睛，复又张开，眼角却隐隐有泪光的晶莹，“而因为叶氏的身份，又或者确实心向剑道，他竟然断然放弃帝位，只求与他做一个剑道上的同路知己。”
叶孤鸿瞪大眼睛，险些受不了这个打击。
成为叶孤城的助手后，他也仔细研究过当今皇室的资料，朱无极本是东宫太子，命定的皇储，却在二十岁时突然病薨，当时朝野传言纷纷，却想不到，竟然是为了这么一个理由！
他竟然是为了白云城主。
圣母之水峰上有一个神秘的剑派，据说剑法高渺，神鬼莫测，但此派中之人，俱是隐世不出的隐士，叶孤城的父亲，就在那里学过剑！
叶孤鸿端起酒杯，微微垂头，眼中却满是歉意：“想不到竟勾起夫人伤心往事，实在是……罪过，这一杯，就当晚辈赔罪吧。”
他终是个未经情爱的少年，说这一句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青涩的赧然，却是更显真诚。
“叶少爷无须自责，但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皇室对白云城的留意，想来应该与此有关。”这少年手刃于还不久，在南海诸岛的风头可说盛极一时，实力手段当非同一般，偏偏却又如此心性温柔，懂得处处为人着想，叶孤城有这么一个弟弟，也总算不那么孤单了。风夫人收拾情怀，报以微微一笑，“现在你哥哥与当今皇帝也见了面，这些事情，恐怕也只有他才有机会问清楚了。”
叶孤鸿道：“夫人坦诚相高，晚辈已不胜感激。”
“故人前尘已去，不过你哥哥和这位皇帝，却好像还有些缘分。”风夫人叹息一声，转悠却道： “不过还有一件事，或者你也有兴趣知道。”
“夫人请讲。”
“那位送酒给你的万梅山庄庄主西门吹雪，或者与朱无极渊源甚深。”
叶孤鸿又瞪大眼睛：“什么！”
风夫人道：“我虽然从不介入江湖之事，但那天西门吹雪来的时候，我却还是特别留意了他。”像西门吹雪这样的人，固然走到哪里都会让人无法不注意，但风夫人特别留意他，却是有另外一个原因。“他用的是一柄乌鞘长剑，式样与叶城主用的那柄很像。”
叶孤鸿点点头，西门吹雪的剑，确实与叶孤城的剑很像。
而且那种剑，全天下没几把，本来也不是一般人能用。
风夫人却接着道：“他的剑，就是朱无极从前用的剑，我绝对不会看错。”
叶孤鸿目中波澜闪烁，就在这短短一刻间，他知道的事情已太多！过了很久，他才问道：“夫人的意思是说，西门吹雪，或者就是朱无极的弟子？”
风夫人却又微微叹喟：“我不知道，但我问过他，是否见过圣母之水峰上的千年冰雪，他说有。”
就像她当初，等了三年后，也问过那个无比尊贵骄傲，却同样为情折腰的剑客。
“你已见过圣母之水峰上千年不化的冰雪？”
“见过。”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很美，”他负手立在窗前，似是望向无边深远的夜色，“也很冷寂。”
或者有些感情，注定便如这世间最美丽而冷寂的冰花，只有盛放在那无人可至的冰雪绝岭中，才能永恒不灭。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前辈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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