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对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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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并非不知道叶孤城。
事实上，他知道叶孤城，知道得比别人更多。
但他却没有想过，叶孤城就是眼前这般模样。
风吹起，吹过湖面温柔的碧波，亦吹起这人纤尘不染的白衣一角，他不但翩然若仙，亦雍容清贵，隐有王者之气。
蓦然抬目，眼中既有胜比秋水碧波的潋滟，亦有明如寒星般的清冷与孤傲。
这么美，这么冷，这么傲！
却那么动人心魄！
皇帝没有说话，叶孤城亦没有说话，但这四目凝视之间，他们之间的气场，已经让魏子云等四人快要受不了。
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大内高手，但这两人的气息，却压迫得他们连大气都喘不出。
一片桃花翩然落下，落在他们视线之间。
看着那片嫣红的花瓣飘飘悠悠，最终落在对方雪白的肩头与漆黑的鬓发之间，映着他白玉一般的脸，这冷玉无瑕的颊边，便莫名映上了一丝桃红春|色，皇帝终于悠悠开口：“你在等我？”
他居然没有自称朕，而是称“我”。
叶孤城全身气息一敛，嘴角亦露出一丝微笑，这确实是一个很有气度的人，也比他想象的更有气魄：“我在等一个愿意与我下完这盘棋的人。”
这一抹淡淡的微笑，却又瞬间乱了周围这湖光山色，灼灼桃红，让人止不住心神荡漾。
天子不可失态，皇帝心中叹息一声，略略低头。
桌上有棋盘，盘中有棋局。
残局。
皇帝拂开眼前一枝吹面杨柳，拉了拉袍角，就在他对面坐下来。
叶孤城伸手：“陛下，请。”
皇帝却没有动：“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坐在这里，亦算是客，先行如何？”
他已被叶孤城引到这里，若再依言先行，岂不是更失主动的先机？
叶孤城手执一枚黑子，缓缓放下：“以陛下之见识与镇定，武林中已少有人能及，陛下若入江湖，必可名列十大高手之中。”
无论谁，敢单枪匹马坐在已露了剑气的天外飞仙面前，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皇帝看着他白玉般的指尖一着棋下，便已让这形势暧昧的残局杀伐分明，跟着落子，却淡淡笑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江湖朝堂，均是棋局，较量的方式不同而已。
江湖固然险恶，皇帝却更加不好当。
这话换了别人，确是难知深意，但从小兼修帝王之术的叶孤城，却很能理解：“陛下时时为社稷天下运筹帷幄，必定亦是棋中高手。”皇帝又笑了笑，却并不答话。
但因这微妙的理解，两人之间，又竟像是有了几分无声的默契。
好像便是偶遇西子湖畔，闲来无事厮杀一局的棋友了。
你来我往地换了几手，皇帝却突然叫道：“哎，原来你故意挖了陷阱让我跳！”
此言一出，魏子云四人不免大惊，刹那连手都按上了剑。
叶孤城正手拈一子杀着，却含笑抬头：“陛下何出此言？”
“这个残局于我而言，内有隐忧，外有杀机，但布局的时候，却偏偏安排得教人难以看出。”皇帝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为了这棋局，还是为了这一抹心动神摇的微笑，“你说，你这不是存心要计算我么？”
只要叶孤城手中一子落下，里应外合，大局既定，满盘皆输。
叶孤城的棋子没有落下，笑容却已敛起，正色道：“其实要计算陛下的，并不是我。”
皇帝缓缓扬起眉毛：“哦？”
叶孤城秋水寒星般的眼波，往旁边如临大敌的四大侍卫略略一扫，又凝止在皇帝的脸上：“有些话，我只想对陛下一个人说，不知陛下可有兴趣？”
春|光正好藏私语，人面桃花相映红，皇帝笑了笑，“乐意之至！”跟着挥了挥手，“你们到外面候着。”
“皇上……”，魏子云脸上的冷汗却已经淋淋下来，“皇上切不可对自己的安全掉以轻心啊……”
他不仅害怕叶孤城的天外飞仙，还害怕桌上的一壶酒，两个酒杯，谁知道酒里杯里有没有毒？
皇帝却脸色一沉：“难道你们要我说第二次？”
始终一言未发的叶孤鸿，却已从叶孤城身后走到桌边，挽萧拱手：“告辞。”
魏子云自然是不得不走。
这妖娆而安静的桃林中，终于剩下了这风云独对的两人。
叶孤城也不免对这九五之尊感到深深佩服，低头去替他斟酒：“难道陛下就没有想过，我会对陛下不利？”
皇帝待他斟完，才深深看入他眼中：“难道你会对我不利？”
叶孤城愕了愕，这样灼热又深入的目光，却又带着一种不明究竟的意味，竟让他感到几分压力。放下酒壶，快速切入正题：“确是有人想对陛下不利，而我却被此人要挟，要我一起对付陛下。”
“要挟你的人是谁？”
“两广平南王。”
皇帝居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平南王是我嫡亲叔叔。”
“我知道。”叶孤城点头，“否则又能么能够生出一个和陛下长得一模一样的儿子？”
皇帝忍不住哂笑：“他竟然想偷天换日？他竟然觉得可以？”
叶孤城耸耸肩：“自古英雄帝王梦最是迷人，只要有半分机会，总是会有人愿意铤而走险。”
皇帝冷冷一笑，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
他端着酒杯，看着杯中一泫青碧，却忽然问道：“那么你呢？”
叶孤城心中一凛，寒星般的双眼，凝视着这年轻的帝王：“陛下何意？”
“我没有什么意思，不过我想知道你的意思。”皇帝喝下了手中杯酒，淡淡道：“我听说前朝叶氏正支，如今便只剩下你一人？”
兵者诡道也，当虚实相辅，本来他也不用这么快就亮出底牌，但像叶孤城这么骄傲的人，若不能出其不意地小将他一军，却很难真正掌握主动。
叶孤城的心，确实已不如他外表那么平静：“这么说，陛下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皇帝还是那么风轻云淡，“我不但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我还知道，你刚刚才当了南王世子的师父。”
叶孤城眉心一跳，微垂眼睑，掩去了内心的波涛汹涌，冷冷道：“原来天下事无遗漏，全在陛下掌握。”
好一个皇帝，他千算万算，却发现自己是如此失算！
这种被人计算的感觉，实在不太舒服。
皇帝看着他长睫如一幕幽帘，挂着这桃花滟滟的春|光与一抹隐忍未露的锋芒，却有一种奇怪的冲动。
一种很诱惑，很刺激，也很危险冲动，既想要抚慰，也想要征服。
但这种心思，他当然不会表露出来。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若你有这么大一个摊子，也会不得不事事操心费神一些。”
他这么叹息着，却全然不似君王的叱咤，倒像一种满带情绪的抱怨，叶孤城眼中，便渐渐敛去锋芒，露出一种笑意：“我若说我对陛下的摊子全无兴趣，陛下相不相信？”
看着他的笑容，皇帝的心里竟然有些柔软甜蜜的感觉，嘴里却说道：“其实，我也学过剑。”
叶孤城扬眉：“哦？”
皇帝弹了弹棋盘：“我知道学剑要学到你这种程度，非身心投入者不能到达，你若一心忙着宏图霸业，又岂能练成这飞仙之剑？”
叶孤城又露出一丝微笑，却不知是讥讽，还是自嘲：“想不到皇上竟然是我的知己。”
叶氏世居海外，中原百姓还记得他们的都已经不多了，更遑论感情。天下太平，复僻不过是个不切实际的梦想，白云城要稳守南海大展宏图，自强发展才是长远之途。
国恨家仇，终成历史云烟。
叶氏的使命，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相反，他考虑得更深远，所以，他毅然放下了执着。
白云城与叶氏的执着。
“其实我这次来江南，不仅是想看看花家，亦是因为听说白云城的珠宝生意已经做到长江流域一带，发展前途一片大好，所以忍不住想来看看。”皇帝又敲了敲棋盘，悠悠道：“我想一个懂得聪明赚钱生财的城邦，断不会贸然搬一块石头砸自己的脚。”
与明白人说话，确是可以省掉许多拐弯抹角的功夫。
叶孤城的目光，也落在那棋局之上：“陛下心细如发，想必已知道这盘棋的意义。”
皇帝何等聪明之人，这棋局看了开头一眼，其实他已知道叶孤城想说什么，兜兜转转，只不过是因为他想与叶孤城多说几句话而已：“平南王确实一向有野心，但我却一直没有动他的理由，你若能替我了却这番心思，作为感谢，我也绝对不会动白云城。白云城正常发展海陆贸易，朝廷也绝不干涉。”
皇帝亲手替双方都倒了一杯酒，才问道：“这个答复，你可满意？”
这个答复，已经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叶孤城微笑道：“原来陛下这么好说话。”
“当然不是。”皇帝却马上换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我是有附加条件的。”
千拐万拐，终于这个才是正题。
叶孤城果然蹙眉：“什么条件？”
皇帝不动声色：“我也想学剑，叶城主来宫中当帝师如何？”
叶孤城吃了一惊，他确实没有想到：“陛下难道想软禁我？”
“白云城主人如飞仙，剑如飞仙……我怎么会做这等焚琴煮鹤之事……”皇帝似在轻轻叹喟，“我想你来宫中，或是因为有些话，我也只想对你一个人说而已。”
这句话的信息量，却实在太大，就算是叶孤城，也无法一下消化。
他的目光，在皇帝脸上扫来扫去，但皇帝的表情，却像一潭无风无波的深水，难以看出端倪。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道：“陛下应该知道，我不可能长久待在深宫。”
皇帝居然也毫不勉强，举起酒杯：“那一年为期如何？”
风又微微吹起，吹皱一池春水，吹过满目桃花，也吹起皇帝嘴角深藏不露的笑意。
叶孤城这才忽然发觉，他不答应，好像已经不行了。
酒再入喉，已带着春风桃花般的醉人之意。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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