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江南烟雨 ...
-
晨曦初露，薄薄的光线正照在花满楼的小楼。
百花楼的阳台上开满了各种鲜花，幽兰、杜鹃、海棠、茶花，还有许多一般人绝对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参差簇拥，在这清晨泌凉的空气中，分外芬芳醉人。
花满楼对待鲜花，永远都像情窦初开的少年对待初恋情人般温柔细致，所以他一向起得很早，在朝露未逝的时候，就已替他所钟爱每一棵植物浇水。
现在，他已替所有的植物都浇了水。
晨风轻柔，像丝绸般拂过脸颊，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触摸一片带着水珠临风轻颤的花瓣。
花瓣芬芳柔软，就仿佛是情人的嘴唇。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种奇异的箫声。
那是一种分外清幽，却又十分绮丽的声音，还带着一种远离尘世般的空灵，他的感官，突然越过面前的花香与小楼，展延出一片林木苍翠的碧野。
箫声袅袅，彷佛有一个美丽的女子，乘着晨风缓缓走过，衣袂所过之处，鲜花绽放，绿草如茵，到处萌发着蓬勃的生机。
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随着这美丽而感人的箫声，走入一片丛林。
林木渐深，箫声迷离，彷佛林中有光线明明灭灭。
美人寻寻觅觅，却不见秋水，箫声缠绵幽咽，宛如倾诉。他的指尖轻轻抚在花瓣上的一滴朝露，它却宛如泪珠落下，没入尘土。
他从来不曾想过，会有一种声音，能令他对着满楼鲜花，也能如此惆怅。
晨风渐渐褪去，脸上却有泌凉的湿意，一抬头，空中已是烟雨斜飞。
街上行人商贩渐多，各种声音也随之响起，但那清丽缠绵的箫声却始终盘旋耳边，似在纷纷世俗之外，这丝丝拂面的江南春雨，便宛如空濛幽淡的背景。
花满楼忍不住叹息。
是什么样的人，才会站在这微雨纷飞的闹市街头，吹出如此动人的箫声？
他的脸，自然地转向楼下那吹箫之人。
那知箫声却忽然一转，突地尖锐高亢，如苍鹰尖啸着掠上长空，慢慢又变得苍凉压抑，竟似胸中压着千层大山，无处翻转！
竟然是一曲《子胥出奔》。
子胥身负血海深仇，自楚出奔，先于昭关一夜白头，后流落吴市吹箫卖艺，胸中抑郁难当，就连这丝丝春雨，都化作了他发上的霜雪！
花满楼忽然明白了，此人定是有求而来。
只是这个人表达的方式，却是如此特别。
他跨出阳台，微笑道：“这位兄台，既然已经来到百花楼下，便请到楼上喝一杯清茶如何？”
楼下人声鼎沸，但是他的声音清润温雅，听来却如这箫声般丝毫不受阻挡。
叶孤鸿放下手中翠玉箫，亦抬头微笑： “花兄相请，敢不相从？”足下一点，葛衣翻飞，已飘身掠上了小楼。
楼下传来数名年轻女子掩口惊呼的脆声，显然是已经看了这雨中吹箫的少年许久。
楼外斜雨纷飞，葛衣一身如烟似墨，一个年轻俊美的少年独自站在街头吹箫，这景致岂非本来就容易让多情的少女注目遐想？
花满楼也没有想到，这吹箫之人，竟会是那么年轻。
因为不是内功极深厚的人，绝对不能在这充满噪声的大街中，吹出这种如珠玉入耳般清晰的声音。不是内心极深刻丰富的人，亦绝对吹不出那种低回如诉、动人心弦的声音。
叶孤鸿也已听过花满楼的名字很久，但当他真正见到花满楼，才明白了在这纷纷扰扰的江湖中，花满楼为何会是一个如此特别的存在。
青青子衿，君子如玉，这样的字眼，只能用在花满楼身上。“瞎子”这样的名称，实在与他太不般配！
他温润如玉的脸上，也总是带着一种温暖而柔和的微笑，使人只会联想到那些温暖而美好的事物。只有那种对生命和生活充满美好感受与感激的人，才能从心里发出这种真诚而自然的微笑。
叶孤鸿忽然便明白了花满楼的伟大，他又一次感到对自己前世的羞愧，为什么会为了那么莫名其妙的原因，反手给自己一剑？
随风飘入的雨丝，带着温柔，亦带着凉意。
花满楼已开口道：“你的衣服有些湿了，可需要换一换？”
叶孤鸿似是叹息：“江南春雨媚如丝，轻挂一身又何妨！”
这少年出口风雅，却不带一丝轻浮，花满楼又不禁一笑：“客从何处来？”
“南海飞仙岛白云城，在下叶孤鸿。”
飞仙岛白云城，江湖中人只怕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地方，因为那里有叶孤城。
“白云城主可是贵戚？”
“正是家兄。”
花满楼微微一笑：“远方来客，想必有事相叙？”
他又不是什么美貌少女，这从白云城来的少年没事也不必站在他家楼下吹半天萧。
叶孤鸿果然道：“花兄闻声知意，在下确是有事相请。”
这少年落落大方，绝不扭捏作态，也不拖泥带水，花满楼对他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既然如此，叶小兄弟，请！”
叶孤鸿亦横萧拱手，道：“花兄，请。”
他知道花满楼看不见，但亦同样礼数周全。
小楼布置得十分清雅简朴，却又充满了植物的自然气息，室内的几案茶台橱阁，到处摆满了各种清香怡人的花花草草。
叶孤鸿随他走到一张桌边，坐下。
桌上却早已有两只茶杯，其中一只，还留着半盏茶。
哦，不，是半杯酒，茶杯中的半杯酒。
花满楼似是看到他的愕然，微笑着解释道：“这是陆小凤的茶杯。”
叶孤鸿不免好奇：“原来陆兄也在这里？”
又会这么巧的，刚好就遇上陆小凤？
花满楼微笑道：“刚才还是的。”
叶孤鸿就更加好奇，难道陆小凤是住在这里的：“哦，敢问花兄，现下他人呢？”
“他帮我去找司空摘星了。”花满楼仍微笑着解释，“实不相瞒，大约几个月前，我在街上丢失了一枚玉佩，他一直怀疑是司空摘星偷的，因为当时司空摘星恰巧就在杭州。”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花满楼身上偷走东西的人，当今世上大概不会超过三个，而司空摘星正是其中最有嫌疑的一个。
所以就算没有任何证据，陆小凤一样会怀疑他！
但这种事情，花满楼本来是没有必要告诉叶孤鸿的。
他是一个对谁都会特别温文雅尔的君子，但不表示对谁都会热络，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初次见面的奇异少年，却会使他生出一种奇妙亲近的感觉。
同样的感觉，叶孤鸿也感觉到了。
他甚至感到，这座清雅简朴又充满花香的小楼，也让他有一种熟悉而奇妙的感觉。
但那种熟悉之感，却又好像不是他自己的经验，而是从哪里得来的一种记忆。
他的目光往周围徐徐一扫，却正好看见了窗边书桌上的一张镇纸。
张上笔墨未干，画的赫然是一枚玉佩的形状，他一眼看去，心中便一跳，他认得这枚玉佩，认得这个形状！
他马上站起身来，走到书桌边，仔细地看着那张镇纸：“难道花兄所丢失的，就是这画上的这一枚玉佩？”
“正是 。这本是我家祖传的一枚玉佩，据说能逢凶化吉，相当之有灵性，我七岁目盲之后，我祖母便将它给了我，我也一直戴着它。”花满楼也走到他身边，微笑问道，“难道你也见过这枚玉佩？”
叶孤鸿心中狂跳，解下一直挂在胸前的那枚玉佩，递到花满楼面前，“花兄请看一看，你丢失的，是不是就是这一枚玉佩？”
花满楼伸手接过，触手之处玉质奇寒，略略一摸，便肯定道：“不错！正是这枚玉佩，却不知叶兄弟是从哪里得来？”
叶孤鸿说了一句他很难理解的说话：“这块玉佩，是陆小凤给我的。”
花满楼大讶：“你说什么？”
叶孤鸿看着他手中的玉佩，这玉石仍是他第一天见到那么纯净通透，但中央却依然凝着那一滴鲜血似的殷红，这却是那画上图案没有的。
那一滴殷红，也许就是他前世心头之血所染。
“花兄，此事说来话长。”叶孤鸿叹息一声，“而且总有点匪夷所思，不过我会坦白相告，信与不信，便由花兄自己决定。”
“这玉佩对我来说固然珍贵，但对别人来说，却也不过是普通珍玩一件，” 花满楼却道，“叶小兄弟从白云城到这里来，应该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故事吧？”
叶孤鸿暗赞他心思慎密，点头道：“我今天来，确实是为了另外一件大事。”顿了顿，“不过这件大事，亦多少与这个玉佩有关。”
花满楼道：“你所说的大事，难道与白云城有关？”
“不仅与远在海外的白云城有关，亦与花兄眼前这锦绣天下有关。”叶孤鸿眼中暗流涌过，风突然一急，便吹乱了窗外一帘温柔斜雨，“叶氏与白云城将何去何从，便全系花兄一念。”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江南烟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