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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联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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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还万万没想到,他的飞鱼炮居然没有出膛的机会!
在西门吹雪如惊鸿掠起的一瞬,五个正准备发炮离膛的炮手,却已被五支破风而来的利矢射中。
雪白森寒的剑光在夕阳下一闪,海奇阔的身体已经倒下,西门吹雪立于小舟船头,一身白衣卓然飘飞。
“奇阔!”于还又惊又怒,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快、这么冷酷、这么霸道的剑法,就算是叶孤城,杀人也绝对没有这么干净利落!
但令他吃惊的,却不仅是西门吹雪,还有那艘发出五支箭矢的船,白云城的船!
风帆一扬,那艘带着云形标记的船只便如幽灵般从一个小岛的转角后转出。这本是海上一种最轻、最快的船,但经过白云城的改良后,却可承载着可以击沉船身比它大上十倍的巨船的重型大炮!
船上立着九个身穿黑衣的人,其中三个立在船舷,箭亦正在弩上。
海上发箭不比陆上,能稳稳地站在随波动荡的船只上,精确地计算目标距离与海风的风力、风向、速度,发出如此精准的弩箭,只有久经训练的战士才能做到。
他们身上所穿的黑色绸衣,亦是一种用上好蚕丝加入防水材料特制而成的衣料,轻、薄、飘逸柔软,在陆上看来与普通衣服并无两样,但入水却不沾不湿,在水中的阻力也极小,绝对不会成为身体的累赘。
穿这种衣服的,俱是白云城中最精锐之士,当年叶孤城以铁腕手段横扫南海时,海上盗寇闻风丧胆,除了他手中利剑确实惊世骇俗,这些战士亦功不可没。
但他们今天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在这里伏击西门吹雪,本来就极少人知道,更不关白云城的事。
但西门吹雪和白云城,竟都像早有准备,于还突然有种落入圈套的感觉。
黑衣人当中,一名身材颀长的少年跨步而出,看来就是这些人的首领,只听得他朗声喝道:“于还,你可知罪!”
两船之间尚有一段距离,这少年发出的声音并不特别高,但底气沉厚,字字清晰,显见内功非同一般。
但这人当然不是叶孤城,而南海上除了叶孤城,于还并不怕谁!他冷笑一声,也运起内功,大声喝道:“黄毛小子何人?竟敢问我飞鱼岛岛主的罪!”
“你身为南海商盟盟主,竟然私通倭寇,劫掠不肯向你交钱纳贡的商船,白云城若不管,南海岂有安宁之日!我叶孤鸿今日便请于盟主往白云城给个解释!”
“叶孤鸿?武当小白龙叶孤鸿?”于还不禁哈哈大笑,满脸俱是讥诮之色,“难道你在武当混不开,就想回南海靠哥哥混个名堂?我看你是想出名想疯了……哈哈……叶孤城要请我,他自己为何不来?”
叶孤鸿眼眸一沉,长剑“当”的一声应手而出:“于盟主不肯随我回白云城,那么你我今日必有一人葬身此处!”
看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竟然是想来个单打独斗。
“好,有胆识!”于还脱去长衫抛入海中,露出一身闪闪发光的黑色如意水靠,“今日就看看是你还是我葬身此处鱼腹!”跟着手中一双飞鱼刺寒光一闪,人已跳出船舷,跃入水中。
叶孤鸿长剑一掣,身形亦从船上掠出,足下蜻蜓点水,已如疾风般掠过十余丈的水面。
他要经过的方向,却是两艘大船之间的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看着他一身黑色的绸衣迎风而来,就要越过自己所立的小船,心中却忽然不知应该是要鼓励,还是要出手阻止,手中剑尖微垂,却是从来没有如此纠结过。
虽说各行其事,但他却好像不能袖手旁观。
若由他去,危险不言而喻。
若不由他去,理由又是什么?
他的生活一向简单专注,从不作费心无谓的思考,多数只凭心意行事,但这忽然间,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
叶孤鸿看着他如山岳般立在船头,眼中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本来已充满了杀伐坚定冷静的心,也如这海上的风,突然吹起了一丝涟漪。
他从未想过,西门吹雪的眼里,也会出现这种暧昧不清的感情。
他一直将西门吹雪看作最冷酷无情的人,但西门吹雪对他其实并不冷酷。
非但不冷酷,那种眼神,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关心”?
“庄主请到岸上等我!”,目光交错之间,他身形突然向下一沉,已如游鱼般没入了水下。
西门吹雪看着那一抹如墨的绸色消失在水面,眼中仿佛也溅起了一抹水波,在心头无声而汹涌地扩散。
“我等你。”
他突然说了一声,足下一点,已反身掠回了岸上。
他的剑没有入鞘,剑上仍有血,未吹的血。
因为不管他在纠结什么,但若叶孤鸿回不来,他的剑,就必定会再茹另一个人的血!
于还一投入大海,就像鱼儿回到了水里,飞鸟翱翔在长空。
他也从来不相信,会有一个人能在海中活动得比他更自由。
所以当他借着海中微朦的光线,看到叶孤鸿掣着一段剑光冉冉而来,如一团浓墨夹着寒锋徐徐散开在水波中,他竟然感觉不到恐惧,他只觉得惊讶。
他见过叶孤城的天外飞仙,那确是世上最美丽的杀人剑法,但他却从未想过,竟然也有人可以在水中,将一种杀人的剑法使得如此妙曼自如!
他已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从一开始,他就小看了这个叫叶孤鸿的少年。
但这种想法,并不影响他的行动,他的飞鱼刺已迎了上去。
他的飞鱼刺并不慢,而且是顺着水流而去,叶孤鸿的剑看起来并不快,却又偏偏比他的飞鱼刺快一点。剑光闪过,水波轻轻一荡,他突然觉得肋下一疼,对方的剑锋,已经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没入了他的身体!
他眼前一黑,以为就要堕下深海,但叶孤鸿却居然没有将剑拔|出。他一直托着他的身体,在水中游了一段距离,然后将他拽出了水面。
他们着陆的地方,是那小岛的背面,一块地形极隐秘的沙滩。
“不要说话,也不要试图与你的部下联络,否则你就只有再死一次!”叶孤鸿突然抽出剑锋,伸手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也暂时止住了他身上喷涌而出的鲜血,“待在这里,很快就会有人来接你走。”
于还倒在地上,喘着气,他已快要不能说话,但他还是提着一口气,勉力问道,“你……你到底是谁?”
叶孤鸿看着他,冷冷道:“我是叶孤鸿。”
于还也看着这少年幽冷的眼波,却突然像明白了什么:“你……你是幽灵山庄的人?”
“你应该感谢你的好朋友海奇阔,”叶孤鸿没有否认,他用不着否认,“他不但一早已联络了幽灵山庄,而且也替你交了一份进庄的银子。”
于还瞪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竟然出卖我!”他总算明白了,白云城为何会这么清楚地知道他在这里伏击西门吹雪。
“因为我告诉他,白云城要杀你,他若不肯合作,你也迟早会死!”
叶孤鸿看着他带着一种似是痛苦,又似是欣慰的的神色,终于倒了下去,身体向后一倾,足尖踩在岩石上略一借力,便迅速潜回了海里。
他并不想让西门吹雪等得太久。
西门吹雪确实也已经等了很久,久得就要拿着他那还未吹血的剑,潜入海中。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海水,就会想起那少年月光下的眼波。
他抬起剑尖,剑光映上他的眼眸,一抬头,一个黑色的身影却已从水中跃出。
是叶孤鸿。
他仍手持长剑,站在水中,就像他曾经站在那水中的月光下,但夕阳如血,却将他本来清幽的眼波照得明艳了几分:“让庄主久等了。”
他没有死,死的自然是于还。
西门吹雪轻轻一吹,终于吹落了剑尖上的血花。
江湖上,从此又多了一个值得让他等待的少年高手。
每一次杀完人后,他都会更寂寞,那是一种等待的寂寞。也许是等待另一次血花的盛开,也许是等待一个让他不再寂寞的人。
这个人,也许是朋友,也许是对手。
也许,是别的什么。
“美总是令人感动,不论是剑光,还是血花。”叶孤鸿看着那一滴鲜艳自剑锋滑落,恍若残红离枝,亦轻轻叹喟,“但再好的美,若无人共赏,总是一种伤人的寂寞。”
他说的固然是眼前的西门吹雪,亦是他心中的兄长叶孤城。
他们,本来就都是这世上最有资格寂寞的人。
但西门吹雪所想的,却又与他此刻所想的,有着一点微妙的差别。
寂寞的人,可以相互理解,却不一定能相互慰藉。因为寂寞本身就是一种缺陷,一个人怎么能用自己的缺陷,去填补他人同样的缺陷?
所以他没有见到叶孤城,固然会有遗憾,却不是多么严重的遗憾。
就算他们的剑,能擦出最亮的火花,但这火花,也只是照耀了别人的眼。
“每年十月,便是万梅山庄的梅花初开之时。”他注视着这奇特的少年,好像只有那种温柔明澈的眼波,才能唤起他内心一种陌生温和而美好的情愫,恍若梅香,却并不残酷。“若你喜欢我的酒,来日便来梅下赏花小酌,如何?”
叶孤鸿讶了讶,他倒没想过,西门吹雪会是个这么有闲情逸致的人,微笑道:“庄主相邀,自是不胜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