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314、第三百一十三节

　　“那时候我们有些美好的理想，不是吗？”接着他冲口而出，“唔，陆晋生，没有哪件事情是像我们所期待的那样啊！”
　　“那是永远也不会的，”陆晋生平静了心情，说：“生活并没有义务给予我们所期待的东西呢，我们应当随遇而安，只要不每况愈下就感激不尽了。”
　　陆晋生想起从那些日子以来他所走过的漫长的道路，突然感到心里一阵阵的疼痛，感到太疲倦。
　　“我会按照你的计划帮助你离开这里，只是——”
　　“我明白，你只要尽力就好。”
　　陆晋生伸出手，他们的双手握在一起，目光里闪着希冀的光芒。
　　屋里鸦雀无声，在沉寂中，穆瑾听见外面起风了。她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很不愉快的夜晚，现在她开始感到气氛紧张，心想也许整个晚上气氛都是紧张的，只是自己过于烦恼，没有注意吧。
　　穆川的脸上显出一种警惕、等待的神色，他竖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像只老山猫一样，穆瑾也是忍着心中的不安，一听见路上有汽车鸣笛声，或凄风吹动秃枝发出的阵阵呜咽声，或枯叶在草坪上滚动发出的沙沙声，她就要放下手中的活儿，抬起头来静听，炉火中木柴轻微的爆裂声也会使他们吃惊的，仿佛听到有人偷偷走来的脚步声。
　　“苏漠他们应该已经快到码头了吧。”穆川轻轻地说。
　　穆瑾手底下一乱，就把针扎到拇指上，她又疼又害怕，不由得轻轻叫了一声，挤出了一滴鲜红的血。
　　“我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或许我应该阻止阿漠。”
　　“有人来了。”穆川压低声音，只见他把头扬起，猛地站了起来，向门口蹒跚走去。
　　“谁呀？”没等外边的人敲门，他问。
　　“墨霖，快开门。”
　　穆瑾飞快地向门口走去，她的裙子飘得很厉害，膝盖以下的裤腿都露出来了。穆川的手还没摸到门把手，她就一下子把门打开了。
　　墨霖站在门廊上，黑呢帽低低地压着眼睛，狂风把他的披肩吹得左右翻腾，发出啪啦的响声。
　　这时候，他也顾不上客气了，他既没摘帽子，也不和别人说话，只盯着穆瑾一个人，也不招呼一下，就直截了当地说起话来。
　　“他们在哪儿？快告诉我，这是生死攸关的事。”
　　穆川兄妹俩都惊呆了，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出了什么事？”穆瑾把一只颤抖的手搭在墨霖的胳臂上，好像是要保护他。
　　“昨晚我和两个喝醉酒的共方的人交谈，是他们泄露出来的，原来他们早就知道苏漠救的人是陆晋生，于是就做了准备，苏漠这个傻瓜上了人家的圈套了。”
　　一瞬间，穆瑾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打了一下，站立不稳，墨霖忙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她才没有摔倒。
　　“别告诉他！不要上他的当！”穆川喊道，一面恶狠狠地看着墨霖。“你没听见他说吗，他是党国的间隙，他曾是冷辰的手下。”
　　墨霖还是看也不看他，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穆瑾苍白的脸。
　　“告诉我，他们去哪里了？”
　　穆瑾显然看出了一点什么，使她感到可以信赖，于是她摆脱了墨霖的胳膊，直了直她那瘦小的身子，用颤抖的声音轻轻地说：“在张楼港口码头，他们会同货轮一起离开。”
　　“谢谢，我马上赶去，也许还来得及。若有人来了，你们就说什么也不知道，崔赫不在这里，他也是鞭长莫及。”
　　他飞奔出去，拖着黑披肩消失在黑夜之中，屋里的人一直到听见外面石子被碾压，车急速的驶离，方才意识到他的确来过这里。
　　“天哪，我真不明白！你到现在还在相信墨霖这个家伙！是他害死了阿荣！”穆川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发出的吱吱声，打断了穆瑾的联想。
　　“不是他，那全是陈源的预谋！阿荣的死不能算在墨霖的头上，他是无辜的！”
　　“不管是不是他，他都是个叛徒！像傅宇晟一样，都该下地狱！”穆川虽然因为担心而痛苦万分，可说话的声音里却带着强烈的愤怒。
　　“哥哥，拜托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我们已经胜利了不是吗？过往那些不愉快就不要再提了，”穆瑾极力勉强支撑着，“眼下只希望阿漠他们能够顺利渡过难关。”
　　突然穆川捂住她的嘴巴，眼睛斜视窗外。
　　吉普车的隆隆声越来越大，还可以听见嘈杂的人声，车声在房前停止了，接着一个人的声音压倒了其他人，他下了一道命令，屋里的人就听见脚步声穿过侧面的院子，奔后面的过道去了。
　　这时他们觉得仿佛有一千只恶毒的眼睛正从前面没有遮挡的窗户往里面看。穆瑾心里很怕，却还要低着头，一本正经地做针线。
　　门口传来一阵粗暴急促的敲门声，穆川看了看自己的妹妹，发现她的脸上有了一种新的表情，和他刚才看到的墨霖脸上的无动于衷的表情完全一样，那是一个打扑克的人手里只有两张两点的牌却还要唬人时脸上不动声色的样子。
　　“哥哥，开门吧。”她平静地说。
　　穆川把短刀往靴筒里一插，把腰带上的手枪解开了扣儿，一拐一拐地走到门口，把门开开。
　　穆瑾发现她认识这个军官，于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是崔赫在延安的老同学，刘韫章，现为中野第四军副军长，曾经右臂中弹在野战医院住过一个月，她亲自给他做护理，也算有些交情，或许不至于把他们关在监狱里去。
　　刘韫章也一下子认出穆瑾，于是摘下军帽，寒暄道：“晚上好，小穆护士。”
　　然后他的眼睛很快地扫了一遍屋里的人，在每人的脸上都停了一下，接着又把视线从人们的脸上转到桌上，转到帽架上，仿佛要看看屋里有没有来过人的痕迹。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问小穆护士，你可有在医院里见到过陆晋生？”
　　“我不知道，我也不认识叫陆晋生的人。”穆瑾说，声音不大，却极为冷淡。
　　“那么，穆兄呢？你的腿脚不利索，为何又站起来呢？我想不是为了迎接我这个不速之客吧？”刘韫章不禁冷笑道。
　　穆川用手杖重重的击打地面，说，“刘副军长，你也不必怀疑了，没有人会来探望我们这对可怜的兄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