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313、第三百一十二节

　　作为陆晋生的护士和朋友，穆瑾觉得不能把这一切都和盘托出。她只是用谨慎的措词向他透露了一小部分真情。
　　“陆先生，我相信，三浦医生的治疗一定会使您的病出现转机，也许再过几天您就可以出院了。”
　　但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忘记了有一对敏锐的眼睛一直在直视着她。
　　“从你的话里，确切些说，是从你没明说的话里，我已经完全明白了我自己的病情，只是我需要知道，是谁带我来到这里？”
　　陆晋生醒过来的疑问，给穆瑾带来了某些苦恼。
　　苏漠在临行前还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他再次面对陆晋生时，心里竟还有些忐忑。
　　推开那扇门，看见他身上缠着绷带，便在门口将烟熄灭了。
　　陆晋生怀着掩饰不住的感激，望了望他。
　　“嘿，老兄，你怎么才醒呢，再晚些我可就看不到你了。”苏漠靠在墙边坐下，眼睛里竟闪着晶莹的泪花，于是他低下了头。
　　“我倒是想进天堂，可就是罪孽深重，上天无门哪。”
　　两个人都不自然地笑起来。
　　“谢谢，我以为在这世上没有人愿意站在我这边，你冒了这个风险可曾后悔过吗？”
　　“哼，你把我折腾得够苦的了，现在又说这样的话来堵我的心，你这混蛋！”苏漠说，他的脸色顿时由快乐亲善变得阴郁愤怒了。
　　“我不想让你陷入两难，你们已经胜利了，我待在这里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有人盯上了你，你可曾知道？”
　　“不，穆瑾是穆川的妹妹，这里只有她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陆晋生苦笑，“有个叫小曼的女人来过这里，恰好我醒了，她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
　　“林小曼？不！”苏漠惊奇的站起身来，摇摇头，难以置信。
　　“世界上许多事不用想太多，想多了反而容易自苦。”陆晋生淡淡的两句话戳中了苏漠的内心。
　　苏漠愤怒的说，“这些荒唐的念头是谁拿来放在您脑子里的？我党不会像你们那样互相猜忌，为铲除异己不择手段，绝不可能会有那样的事发生！”
　　陆晋生没有继续在这个题目上说下去，陷入了一种沉思。
　　“假如真像您所说的那样，我是不是也要被放弃？为什么您的话总要使人悲伤呢？”
　　“也许是我太自负了，才有今天的局面。”陆晋生说，他的脸上依旧浮过了一片几乎难以觉察的阴云。“但是，我的恩人，你什么时候允许我离开这里？”
　　“啊！您的骄傲和自私的心里显露出来啦，您可以用一把斧头去攻击别人的自尊心，但假如您自己的自尊心被一根小针刺了一下，您就畏缩了起来。”
　　“不是的，但依我看，你似乎太过激进——”
　　“我没有您睿智，也就只能莽撞行事了，您的身体还没有恢复，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儿呢？”
　　“我有妻子，还有女儿，我必须找到她们。”
　　“她们早已离开大陆了。”
　　“傅宇晟答应过我，会保护她们——”
　　“傅宇晟死了。”
　　陆晋生震惊不已。
　　“这样的事在你们那个圈子里经常发生不是吗？戴局长走了，还有毛齐五这个家伙，他可不比戴局长做事留有三分啊！”
　　如今，陆晋生对傅宇晟和他那些侮辱行为的怒火已经消失，他甚至有些怀念过去，离别时那些话犹在耳——
　　“我只要自己自由自在地做人！”他笑着说，略略有点悲伤。“我最大的苦恼就是不能让自己自由自在地活着！至于说我要得到什么结果，那么想我已经得到了，我要甄怡容那个女人一人足矣！”
　　在战火中，他活了下来，可是仍旧逃脱不了厄运，他的一生都在别人的掌控中，唯独死亡才能让他彻底逃离出去。
　　“我该如何帮您呢？你知道我的脑子并不聪明呐。”苏漠又开始搓着手，声音有点颤抖。
　　陆晋生微微一笑，示意他靠过来，在他耳畔低语几句。
　　“只能这样做了吗？”苏漠话里有些无奈。
　　“我有些担心你。”陆晋生不安的看着他。
　　“我谢谢您的关心，”苏漠说，“我尽力去应付来自各方面的对我的揣测就是了。”
　　“你最好设法除掉林小曼，她可能——”
　　“难道她会杀了我吗？”苏漠淡笑，“绝不会发生你所料想的那样的事情。”
　　陆晋生黯然地想道，“以前我一直不理解，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我一点不快乐。可是——现在我明白了。”
　　那带点悲凉的回忆的美味却苦得像胆汁一样了。
　　不知怎的，九月下午那种炫目的美现在已经消失，同样也从他心里消失了。
　　“当我说绝不回顾时完全是对的，那太折磨人了，它撕扯着你的心，直叫你除了回顾，别的什么也做不成。这就是傅宇晟的弱点。他再也无法向前看，他看不见现在，他惧怕未来，所以他才回忆过去呢。以前我一直不了解他，我以前一直不了解傅宇晟。唔，傅宇晟，我的朋友，你不该向后看啊！那有什么好处呢？我不该让你来引诱我谈过去的事。当你回顾过去的幸福时，便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这样的痛苦，这样的伤心，这样的遗憾！”
　　看他现在这张疲倦、悲伤和苍白的脸，苏漠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从那些日子以来，我们已走了很长一段路程，陆晋生，”苏漠说，设法使自己的声音坚定些，努力控制他那紧缩的嗓子不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