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312、第三百一十一节

　　市郊的一座座小白房像玩具似的，顺着山势向上，伸展到很远的地方。
　　古老的郊区公园里静悄悄的，很久没有人收拾的小径长满了野草，被秋风吹落的枯黄的枫树叶，慢慢地飘向地面。
　　小张把苏漠从城里拉到这里，他扶着这个古怪的军长下车的时候，忍不住问道，“您到这儿来干吗？这里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啊。”
　　苏漠自己拄着手杖，找到一条长凳，坐了下来，让已经不太热的太阳照着他的脸。
　　他双手抱着头，陷入了沉思。他的一生，从童年到现在，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
　　这四十年他过得怎样？好，还是不好？他一年又一年地回忆着，像一个铁面无私的法官，检查着自己的一生，结果他非常满意，这一生过得还不怎么坏。
　　当然也犯过不少错误，有时是因为糊涂，有时是因为年轻，多半则是由于无知。但是最主要的一点是，在火热的斗争年代，他没有睡大觉，在夺取政权的激烈搏斗中，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革命的红旗上，也有他的几滴鲜血。
　　“老弟，你那点英雄浪漫主义，还没有完全扔掉呢，四十岁也不算晚，现在正是学习的大好时机，可陆晋生他到底怎么样呢？他妈的，我怎么那么早就给捆住了手脚呢？”
　　他十分痛苦地想着，难道他能料到这种飞来的横祸吗？老天爷给了他一副什么都经受得起的、结结实实的身板，但是动乱的岁月要求人们付出的远远不止这些。
　　他的手摸到了口袋里光滑的勃朗宁手枪，手指习惯地抓住了枪柄，他慢慢掏出手枪。
　　“谁想到你会有今天？”
　　枪口轻蔑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他把手枪放到膝上，恶狠狠地骂了起来：“这算什么英雄，纯粹是冒牌货，老弟！既然已经开始了就要继续下去，不要做懦夫！对懦夫来说，也不需要更好的出路！他曾不顾后果的救了我，而今是我报答这份恩情的时候了。”
　　他站起来，朝大道走去。
　　小张继续开车，沿着他说的路线，来到一所教会医院，虽然这里偏僻的很，仍有不少伤员移送到这里。
　　一堵灰色石头砌的高墙外面，长着一排法国梧桐，苏漠从这里走过，心情莫名的高涨起来，拄着手杖找到那间病房，看到那个男人仍躺在病床上输着液，眼睛还是没有睁开。
　　“老兄，我来看你了。”
　　苏漠坐在椅子上，把手杖搁在一边。
　　“我都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呢。”穆瑾走进来，手里端着盛满纱布酒精的盘子，小声对他说，她很高兴他终于回来了。
　　“我是到死也不会出什么事的，阿瑾，怎么，他可曾醒来过？”
　　穆瑾犹豫了一下，一边放下盘子，一边示意他到外面。
　　“他真的没有醒来过？阿瑾，”他们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对面地坐下之后，苏漠压低了声音说。
　　他俩离得很近，穆瑾连他的呼吸都可以感受到。
　　“生活起了这样的变化，我自己也有点莫名其妙。这些日子我心情很不好，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今后该怎么生活。有生以来，我从来没有像这几天这样苦闷。”
　　“是因为他吗？”
　　“是，也不全是，”苏漠抓住她的手，说：“我必须冲出去，吸吸新鲜空气，离开这个地方越远越好。应该从新开始生活。我既然卷入了这场战争，咱们就把它进行到底。你我两人的个人生活都不痛快，我决心放一把火，让它烧起来。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做我的妻子吗？”
　　穆瑾一直十分激动地听着他的倾诉，听到最后一句话，她感到意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苏漠接着说，“阿瑾，我并不要求你今天就答复我，你好好地全面想一想，你一定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不献一点殷勤，不说一句甜言蜜语，就提出这种问题。要那套无聊的玩意儿干什么呢！我把手伸给你，就在这儿，阿瑾，握住它吧，要是这次你相信我，你是不会受骗的。我有许多东西是你需要的，反过来也是一样。谁知道，也许明天我就会死掉，你记住，到时候我也绝不拖累你。”
　　他握住她的手不放，心情很平静，好像沉浸在这份静谧中。
　　“你绝不可以抛弃我。”
　　苏漠淡笑说：“若是老天执意要抛弃我，我又能如何呢？”
　　“他真的对你有这么重要吗？”
　　“我必须这么做，”苏漠松开手，温柔的安慰她说，“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活下去，只是他为之付出全部的党国到最后遗弃了他，或许那些人从来就不曾信任过他，所以他必须醒过来，把那些不值得的时光重新捡回来。”
　　穆瑾的两只眼睛被内心的火烧得亮晶晶的，眼睛下面隐约现出两块暗影——这是熬了三个通宵的结果。
　　陆晋生在无数个黑夜里怀着惊恐和沮丧的心情回到那幢别墅里，他的胸膛被子弹射穿，那种痛渐渐消除了，他请上帝保佑，能够再见到那个女人。
　　在这里可以舔拭他的伤口，有个避难所来计划下一个战役。他一想到这里就似乎有一只温柔而冷静的手在悄悄抚摸她的心似的。
　　他看得见那幢雪白发亮的房子在秋天转红的树叶掩映中向他招手欢迎，他感觉得到乡下黄昏时的宁静气氛像祝祷时的幸福感一样笼罩在她周围，感觉得到落在广袤的绿白相映的油菜花田里的露水，看得见跌宕起伏的丘陵上那些赤裸的红土地和郁郁葱葱的松树。
　　他从这幅图景中受到了鼓舞，内心隐隐地感到宽慰，因此心头的痛苦和悔恨也减轻了一些。他站了一会，回忆着一些细小的东西，如通向那条翠松夹道的林荫道，那一排排与白粉墙相映衬的茉莉花丛，以及在窗口气拂着的帘幔，晴朵一定在那里。
　　他突然迫切地想见晴朵了，就像她小时候需要他那样，需要他那宽阔的胸膛，让她好把自己的头伏在上面，需要他的大手来抚摩她的头发。
　　他具有他的家族那种不承认失败的精神，即使失败就摆在眼前。如今就凭这种精神，他从这种断断续续的迷惘中逐渐清醒过来。
　　他知道他能够做到，自始至终都可渡过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