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311、第三百一十节

　　“唔，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她高声，眼泪马上就要流出来了。
　　“她关心所有的人，除了她自己——噢，她甚至都不知道冷辰已经死了——”他回头看着她，眼睛里闪着真诚的光芒。
　　“是你杀了他，是的，就是你，陈源，你这个狠心的人！”
　　“不是。”
　　他的声音较为冷静，但是他狠狠地捏住她的手腕，叫她痛极了。她不会再相信眼前这个男人的任何一句话，只是想起了消失不见的冷辰，她需要找到答案。
　　“冷辰去见了你，你对他做了什么？难道也像对傅宇晟那样——”
　　他盯着她，一面放下她的手腕。他的眼皮耸拉下来，脸下只剩下一片黝黑了。接着他突然跪下来，凝望着这座孤冢。
　　“我是个彻底的失败者，连辩白的机会都不曾有过，可是如今我要替我的哥哥陈述一段过往，”陈源用平静的声调说，“陆夫人，你对那些爱你的人总是很残酷的，你接受他们的爱，把它作为鞭子举在他们头上，你自私的把爱只给了陆晋生一个人，你伤害着一个又一个对你痴情的人，可到头来你还无辜的站在这里，等待着谁的救赎？冷辰比谁都清楚你经历了哪些艰难，因此他想要你休息一下，他要你远离是非，像个孩子似的开心的生活下去——何况你本来就是个孩子，一个勇敢的，时常担惊受怕的、刚强的孩子。我想你至今还是个孩子。只有一个孩子才会这样顽固，这样感觉迟钝。”
　　他的声音越来越疲倦，那最后判决般的口气比绝望的痛苦还要严重，她的心下往下沉。
　　“走吧。”陈源站起身来，说，“现在这些已经无关紧要了，我答应冷辰的事一定会做到。”
　　“又是因为我，全都是因为我，或许我活着就是为了伤害他们，我已经告诉你我多么对不起.......”
　　“你真是个孩子，你以为说一声‘对不起’，多年来的过错和伤害就能补偿，就能从心上抹掉，毒液就能从旧的伤口消除干净？不要再说无谓的话了，我能放你走并不代表我认同你，相反的我憎恨你，我不会同情你的经历，你身边信任的人——阿荣，他是□□，你不会不知道吧，至于他的下场我相信你应该很清楚。”
　　“他......他死了吗？”
　　“你现在应该关心的是自己的孩子，不是吗？”
　　他用一种近乎亲切的态度看着她，眼里流露出沉思的神色。
　　晴朵感到害怕，但并非由于想到自己的处境，而是面前这个人。
　　“既然你愿意放我走，为什么还要难为一个仆人？党国已经不复存在了，你还在坚持的信念也该倒塌了，陈源，你要去哪儿呢？留在这里，还是前往台湾去？”
　　“我从中只发现还有两样东西留下来，那就是怜悯和一种奇怪的慈悲心，放你离开就是我的底线。”
　　她无法改变他那颗冰冷的心，也驳不回那些冷漠无情的话。
　　“师座级别以上的军官家属搭乘的最后一班飞机，给你预留了三个位置，带着你的孩子们安静的离开吧。”
　　“那么你要到哪里去？”她抬起下巴，强作镇静地问。
　　他回答时眼中隐约流露出期许的光彩。
　　“也许去国外——走到这一步，应该开始珍惜他年轻时轻易抛弃的那些东西，比如家、安定，扎得很深的根基等等——啊，不！我并不是在悔过，我对于自己做过的事从不悔恨。我已经好好享受过一阵子——那么美好的日子，现在已开始有点腻烦，想改变一下了。不，我从没打算要改变自己身上的瑕疵以外的东西。我只想尝试一下，就像冷辰曾经在乡村建的农场那样的生活.......”
　　“他们会放你离开吗？”
　　“当然，我的父亲一直会支持我的，”他微笑，“那么，你懂得我的意思了，是吗？”
　　“不，”晴朵喊道，“你在一心求死，跟冷辰一样！”
　　他迟疑了一会，仿佛在琢磨究竟一个善意的谎言是不是终究比说实话更合乎人情，然后他耸了耸肩膀。
　　“我从来不是那样的人，不能耐心地拾起一片碎片，把它们凑合在一起，然后对自己说这个修补好了的东西跟新的完全一样，一样东西破碎了就是破碎了——我宁愿记住它最好时的模样，而不想把它修好，然后终生看着那些碎了的地方。也许，就像你说的信念倒塌了，我找不到希望了——”
　　“你别说了！”晴朵猛地喊道，他说的那些话她几乎没有听见，她心里当然一点都没有接受。可是她明白，他们的选择都一样，这是他们最忠诚的表达。
　　“天快要亮了，我带你离开吧。”
　　他把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想要和解。
　　晴朵紧紧握住那只手，同时她的全部感情也完全流露在她脸上了。
　　“但愿，但愿你一切安好。”声音极轻，轻的随风飘过。
　　徐州。
　　就在崔赫皱着两道浓眉，阅读前线战场来信的时候，苏漠正在医院和护士小曼告别。
　　小曼把手伸给他，问：“您明天就动身到福州吗？今天您打算去哪儿过呢？”
　　苏漠回答，“错过了那么多的战役，要不是腿不听使唤我早就走了，崔政委啊，明儿你和我一起走吧。”
　　“我已经得到了新的任命，今下午我就得去中野第三纵队报道。”崔赫把信叠好放进文件包里，神情有些凝重。
　　“好哇，看来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待在华野了，”苏漠将手杖甩到一边，勤务兵刚要去捡，他就大吼道，“滚开，我这会想要打人，你还怵在这里干什么？要走的都快走！”
　　“你这脾气怎么也不改一改，我倒真不放心了，”崔赫朝勤务兵递个眼色，示意他先出去，然后又低声问，“那个人到底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你救的是死人还是活人？”
　　“他是我的恩人。”苏漠不以为然的又将手杖捡回来，看着他说，“我待会就要去看他。”
　　“要是让别的军长看到了，你又该如何自处啊？现在可是非常时期，但凡被他们抓到一点错处，你就麻烦了，有多少军功都不够抵的！”
　　“不用你操心，我这辈子最不愿欠别人的人情，更何况他是我敬仰的人，不论怎样，我都会保他一命。”
　　苏漠又开始高喊道，“小张，快给我弄辆车，我要出去一趟！”
　　临分手的时候，小曼轻声叮咛他，“苏军长，别忘记我对您的友情，您生活里有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如果您需要我的帮助，或者希望我出个主意，您就来信，我一定尽全力帮助您。”
　　苏漠淡笑，暗想道：“小曼，你是个好姑娘，像我这个快成瘸子的老男人可不能耽误你的幸福，但愿你遇到一个好男人。”
　　他最后和她握手，望着她湿润的眼睛，久久心难平，却只能朝前走，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