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306、第三百零五节

　　看着他的手紧紧地按在心头，她感到自己的心要碎了。
　　“你说你是会要活下去的，对吗？”
　　“那都不会影响到你的，你已经尽了你的责任，你可以安心了。”
　　冷辰背靠着窗子，窗帘又长又白，一阵阵疾风吹过，把它从房子角落刮到天花板上，像精灵的翅膀似的，上上下下拍个不停。
　　雨滴突然落下，颗粒大而重，却很少，暴雨慢慢来临了。
　　“暴雨的确来了。”
　　他的声音微弱，就像在等待和观望什么的时候常做的那样，就像在黑暗的房间里等待和观望闪电的时候常做的那样。
　　“告诉我，我现在该去哪儿？”晴朵祈求的眼神里透着哀凉。
　　冷辰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那双锋利的眼睛藏着隐忍的爱，可以蚀骨的沉重感情。
　　“带着你的女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被卷进来，”冷辰轻声说，“你的父亲曾也希望你可以幸福一生，甄大小姐应该拥有幸福，这是所有爱你的人的唯一请求。”
　　珠泪滚落在他手背上，好像烫伤了他的心一样，使他眼圈泛红，久久难言。
　　“如今我的丈夫不知所踪，宇晟又昏迷不醒，我怎能就这样离开？”
　　“我会送他回到你的身边，你放心。”
　　“是晋生，还是宇晟？”
　　冷辰松开了她的手，她却又牵住。
　　“回答我？”
　　“晴朵，不要再执著，陆晋生已经不在了.......”他哽咽。
　　“你骗我，你在撒谎！”
　　晴朵跪倒在地，喃喃道，“这不可能，我要去问宇晟，他绝不会骗我的，他不会.......”
　　冷辰一把抱住她，声音颤抖着，“晴朵，晴朵，你听我说，你必须接受这个事实，我求你，不要再折磨自己。”
　　她眼光涣散，身体歪在他怀中，失去了意识，听不见，看不到，只觉得天昏地暗，那面修葺已久的心墙终于崩塌了。
　　大街上一片匆忙，人们争先恐后地要在暴风雨来临以前找到栖身之地，这个有回声的奇妙街角充满了来来往往脚步声的回音，但是并没有真正的脚声响起。
　　人数众多，却仍然一片沉寂。
　　“这不是很有意味吗？冷先生？”
　　夏织茵悄然走进来，帽檐上仍挂着雨珠，她的神情落寞。
　　“有时，晚间坐在那里，幻想着........但是即便是那荒谬可笑的幻想的影子现在仍使我不寒而栗，今夜的一切是那么的黑暗肃静。”
　　“让我们也战栗一下吧，这样我们就晓得那是什么了？”
　　“那对于你肯定算不了什么，那样的幻想只能感动萌发这种念头的人，我想，它是不可言传的，晚上，我有时独自一人坐在这儿，倾听着，直到我觉得外面的脚步声的回音变成了渐次融进我们生活之中的所有人们的足音的回声。”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有一天我们的生活里会闯入许许多多的人们。”冷辰忧郁地插了一句。
　　他把晴朵抱到沙发上，为她盖上毛毯。
　　脚步声正在增多，而且越来越急骤，街角里的脚步声回想了又回响，有些似乎就在窗下，有些似乎跑进房间；有些来，有些去，有些突然中断，有些完全停止，然而所有的脚步都远在外面的街面上，没有一双是看得见的。
　　“所有这些脚步是注定要冲我们大家一起来的呢，还是分别向我们每一个人来的呢，夏小姐？”
　　“我不知道，冷先生，我告诉你，妮娅她快疯了，她被她的父母锁在了一个小屋里，听说明早就会派人送她和她的未婚夫一起去美国。”
　　“这真是一个悲惨的消息，”冷辰靠着窗子，一阵隆隆的雷声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他们来了，凶狠而且狂暴！”
　　他在预示着雷雨的猛烈和轰鸣，而雷雨则阻止了他的话语，因为在暴雨中是听不到话语声的，一场难忘的雷电交加的暴风雨就这样倾盆而来，于是霹雳、闪电，骤雨，一刻不停，同那天一模一样。
　　风很猛烈，大块的乌云扫过了天空，不时地把那苍白的月亮遮住了，这时，微弱的月光染白了那条通到屋子里去的石子路，但却无法穿透那黑压压的树丛，穿披风的男子又出现了，走进傅宇晟的房间，脸上露出了可怕的笑容。
　　“真是好久不见了，傅次长。”
　　一支火焰暗弱的蜡烛在他眼前摇晃着，他好像服用了麻醉剂似的挣不动身子，只有一股思绪在他心头翻滚，彻夜不停，他现在正要上去将某一个人从坟墓里挖掘出来。
　　夜的幻影并没有使他认定在他眼前浮现的那个面孔是谁，但是那骄傲、轻蔑、固执的表情却显露无疑。
　　“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
　　毛齐五阴笑着，索性将披风脱掉，凑近他枕边，问：“你醒了多长时间了？”
　　“就在刚才。”
　　“你已经放弃了一切被挖掘出来的希望了吗？”
　　“早已放弃了。”
　　“你知道现在你又复活了吗？”
　　“只怕我就不应该醒过来。”
　　“要我带她来看你吗？你想去看她吗？”
　　那断断续续的回答是，“等一等！如果太早见到她，我会死的，”有时是在一阵温柔的泪水之后说，“带我去见她吧！”有时则瞪着痴呆而惘然的双眼，说：“我不认识她，我一点也不懂。”
　　“别再装糊涂了，你现在已经很清醒了。”毛齐五凝视他的眼睛，狠狠地说，“我以为你一直在帮我提携我，没想到你竟在委座面前说出那样一番话来，想要绝我的后路，你真个狠角色，可惜，老天还是让我这个笨徒弟逮到了机会，可以先送师父一程。”
　　“暗杀戴局长你也有份，我只不过说出了实情，你怎么先自乱阵脚了呢？”傅宇晟幽灵般的面孔下藏着忿恨。
　　“是我做的又能怎样呢？你已经是个废人了，委座根本听不见了，想来他们已经抵达台湾了吧，而你被丢在了这里，醒醒吧，你以为我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这就是最后的命令！”
　　“我想自己确实应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傅宇晟以苦涩讥讽口气说，“既然你是在执行最后的任务，那么请吧。”
　　毛齐五觉得诧异，为什么他丝毫不反抗，甚至表情都没有太多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