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303、第三百零二节

　　音乐响起，看着那些熟悉亲切的面孔在朦胧的灯光下欢笑，互相戏虐，说俏皮话，挑逗，挖苦，调情，的确是惬意的事。这使人感到仿佛死而复生，又好像是数年前的光辉日子重新回到了自己身边。
　　可是晴朵突然凄凉而惊恐地发觉一切都完全变了，从前这些熟悉的人影现在都是鬼魂似的。
　　他们看起来似乎和过去一样，但实际上不同了。不只是时间消逝的结果，而且有某些东西已经从他们身上，从他们的生活中消逝。在培华女中的生活里总是有一种安全感包裹着他们，它是那么轻柔，以致他们一点也不觉得，他们在它的庇护下进入了锦绣年华。
　　如今它一去不复返了，连同它一起逝去的还有往日就在这个角落里洋溢着的那种兴奋之情，那种欢乐和激动的感觉，也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的传统魅力。
　　她知道自己也变了，不过不是像他们那样变的，而且这叫她困惑不解。她在那里端坐着，观看着他们，发现自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外来人，就像来自另一世界的一个外来人那样，同时她也听不懂他们的话。
　　突然她醒悟了，这种感觉和她同傅宇晟在一起时的感觉是一样的，她同他以及他那一类人在一起时，总觉得自己是被某种她所无法理解的东西排除在外了。
　　他们的面貌没有多大变化，态度也一点儿没有变，但在她看来，老朋友们给她保留下来的也只有这两种东西了。一种历久不衰的庄严，一种没有时间性的慷慨，仍旧牢牢地附着在他们身上，而且将终生不渝，但他们会怀着无尽的痛苦，一种深得难以形容的痛苦，走向坟墓。他们是些说话温柔，强悍而疲惫的人，即使失败了也不明白什么叫失败，被损害了也仍然不屈不挠。他们已备受摧残，无依无靠，沦为被征服领地上的公民。
　　晴朵做不到这样懦弱的妥协，她曾护理过伤员，抿阖过死者的眼睛，蒙受过战争烽火和灾难的折磨，也经受了恐怖，逃亡和饥饿，所以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梦在不停地翻转着，她倏忽飞起，倏而坠落，让她百感交集。
　　她无法漠视生活，她必须活下去，可是生活太冷酷、太不友善了，使得她想要微笑着为它掩饰也是不行的。
　　“啊，这就是区别！”她叹息一声愤怒地想道。
　　看到面前躺着的病人，她感觉自己彻底垮了。
　　“可怜的宇晟！”晴朵喃喃地说。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陈源会带她来见傅宇晟，但是她颤抖的内心终是软了下来，她低垂下头，抚摸他瘦削苍白的面庞，流下的泪湿了他的手心。
　　“陆夫人，现在已经到了你答复我的时间了。要记住，他的生与死都由你决定，你打算怎么办？”
　　她悲痛欲绝，方寸大乱。
　　“听着！”陈源说，“目前的情况非常严重已经迫在眉睫，这种情况你当然不会是第一次考虑到，现在不是悲哀的时候，那些喜欢慢慢地用痛苦来消磨时间、用吞咽泪水来打发日子的人，才肯干这种事。世界上的确有这种人，在人世间逆来顺受，上帝无疑的会在天上补偿他们，但在那些有抗争意识的人，他们就绝不会浪费一刻宝贵的时间，他们会立即对命运之神的打击予以还击。你是否预备和我们的厄运抗争？告诉我吧，陆夫人，我就是为问你这话而来的。”
　　晴朵浑身颤抖，一双惊恐的大眼睛凝视着他。
　　“你所谓奋斗是什么意思？哦，这是暗杀呀！什么！让我亵渎已死之人的神灵是不可能的！”
　　“你高贵的心地，不会不了解傅宇晟，你对他了解得非常清楚，我已经用我的全部力量来和我自己奋斗，像你那样饮干自己的眼泪。冷辰，他又是个怎样的人，我想没有人会比傅宇晟更了解，要让我父亲伤心，让躺在病床上的傅宇晟不得安宁，绝对不行！”
　　“你根本不是为了救傅宇晟！”晴朵愠怒地说。
　　“陆夫人！”陈源喊道，“陆夫人，噢，自私自利的人呀！你看到我的处境是绝望的，却假装不理解我。”
　　“你错了，我十分了解你，你不愿意自己出面解决这个棘手的人，反而对傅宇晟，冷辰根本没有什么威慑力，我更不可能去杀他。”
　　“你不需要做任何判断，我的自私心会使我变得盲目的。”他那种沙哑的声音和攥紧的拳头证明他已愈来愈愤怒了。
　　“如果我愿意接受你的建议，你会放过傅宇晟吗？”
　　“当然，他与废人无异，或者他根本没有醒来的时候。”
　　“你建议我怎么做呢？”晴朵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
　　“你始终是自由的，”陈源答道，“只要诱冷辰出来与你见面，让他喝下这个——”
　　他拿出一包药粉，脸上洋溢出胜利的笑容。
　　“你的话让我听了要发抖！”晴朵叫道。
　　“你知道还有谁在这里吗？”陈源望向帘外的人。
　　只见孔妮娅噙着泪一步一步走过来，看着傅宇晟，伏在病床前，哭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说你从来不会输，现在为何躺在这里，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晴朵摇摇头。
　　“陈源，”她说，“这是个发疯的主意，如果我不断然阻止你，我就比你更疯了，不要再牵连无辜的人了。”
　　“那么你愿意对命运之神屈服，甚至连反抗都不想了！”陈源神情黯淡地说。
　　“是的——哪怕我是因此死去！”
　　“孔小姐，你可听到了，这个被傅宇晟深爱着的女人如今却不愿救他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多么可笑啊！”
　　“我要带傅宇晟去美国接受治疗，谁都阻止不了我，”孔妮娅抹掉脸上的泪珠，坚定的说道。
　　“好吧，孔小姐，”陈源说，“你能如此理智我真感到意外，可惜傅宇晟已经被中统的人注意到了，他现在哪里也去不了，凭你的能力还做不到瞒天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