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302、第三百零一节

　　“救我？让我相信你？”晴朵瞧着他，眼里流露出一丝温暖而捉摸不定的恶意。
　　“听着，毛局长不会放过你，你的存在只会让陆晋生的处境变得更糟糕，难道你还不明白？”
　　“是的，我始终都不会明白。”晴朵早已不在意所谓的生死，更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这场战争谁赢谁输，我不能知晓，但我清楚的知道，陆晋生和傅宇晟他们二人都不希望你有事，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早已触怒了某些人的利益——”
　　“啊，陈源，看在上帝的面上，请告诉我，这世道可还有正义，我救助的难道是该死的人吗？想要当独裁者的恐怕早已计划好抛弃他们逃至台湾了吧！”晴朵开始着急起来，勇气和自制都消失了。
　　“请你把声音放小些，我想你不至于要让保密局的人听到你的话吧，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像只猫——黑暗中的猫——，眼睛尖得很呢！”
　　“我只是还没有愚钝到看不清人的地步！”
　　陈源长舒一口气，平静的说，“其实自璃月死后，我想了很多，之前我对许多没意义的东西，比如，权力政治，看得那么重，其实浪费掉的只有我自己的人生，璃月的死我不恨陆晋生，也不恨尔贤哲，只是她一开始就选错了路，不能怨其他人。但陆夫人你还可以改变自己的人生，离开这里，去香港，或者美国都可以，我已经联系了宋先生，你到时候可以随他一起乘飞机去美国。”
　　“谢谢你的好意，我要等我的丈夫回来，在那之前我哪里也不会去。”
　　“陆晋生只怕回不来了.......”
　　这句话出人意外，一时间她的心情又被搅乱了。
　　“不要再等下去了，”他说起话来语气中却带着残忍的意味，“明天就随宋先生离开这儿吧。”
　　好吧，她需要忍受，什么都能忍受。为了陆晋生，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有一阵儿，她想象着在仲夏天气，午后的天空蓝湛湛的，她昏昏欲睡地躺在浓密的草地里，仰望漂浮的朵朵白云，吸着白色花丛中的缕缕清香，静听着蜜蜂愉快而忙碌地在耳旁嗡嗡不已。午后的寂静和远处那些从平野里归来的大车的声音，更使人悠然神往。
　　这一切完全值得付出代价。
　　可是此刻全被打碎了，他真的不会回来了——
　　“我们输了，彻底输了。”
　　陈源低下了头，看得出他在极力抑制某种激动情绪。
　　“晋生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的，我应该相信他。”
　　她已疲倦得连发火的力气也没有了，接过陈源手里的酒便喝了一口，却呛得咳嗽起来，她只觉得那烈性液体立即从喉管里火辣辣地流下去了。
　　红酒怎么会变成这般滋味？
　　“陈源——你做了什么？”她说完觉得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起来的，便不由得害怕了。
　　“对不起，”陈源的眼神里满是内疚，缓缓扶住她，说：“我只能这么做。”
　　天空阴沉沉的一片浅灰色，街上少有行人。
　　孔妮娅拖拽着长长的裙尾看不到哪里有什么车辆，便明白自己逃离婚宴以这狼狈模样怎能找寻到他，可是她不甘，她恨，她悔，她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她一路艰难地走着，白兰地的热劲渐渐消退了。寒风吹得她瑟瑟发抖，冰冷刺骨的雨点迎面向她打来。雨水很快淋透了织茵借给她的那件薄薄的外套，弄得它湿糊糊地贴着她的身子。
　　人行道上的砖块多已损坏，而且大段大段的路面上已根本没有砖了，这些地方的泥已经齐脚踝深，她的新皮鞋陷在里面像被胶粘住似的，一拔脚鞋就掉了。每回她弯下腰去用手提鞋时，衣服的前襟便落在泥里，她甚至懒得绕过泥坑，而随意踏到里面，提着沉重的衣裙径直走过去。她能感觉到那湿透的裙子和丝袜冰冷地纠缠在脚踝上，可是她已不再去关心这华丽的礼服的命运了，正如她抛弃了这场盛大的婚礼一样。
　　当夏织茵告诉她这个震惊的消息时，她还不敢相信，直到此刻酒醒过来她才感到阵阵蚀骨之痛，她被自己的父母圈禁了，她没能去前线见到傅宇晟，结婚当日，噩耗传来，她不顾一切冲出来，可是她却不知道去哪里找寻，陆军医院里没有他的身影，他的旧宅更是被铁锁紧闭着，他能在哪里？
　　她沿着霞飞路大街走去，此时周围的景色同她自己的心情一样地阴沉，这里一点也没有她在少年时的那种喧闹和欢乐气氛，眼前只有凄风冷雨，泥尘和光秃秃的树，寂静与荒凉，她的双脚多么湿冷，没有他陪伴的前路又是多么长啊！
　　她听到背后汽车鸣笛的声音，便在狭窄的人行道上更往里靠一点，免得让更多的污泥溅上衣裙。一辆轿车在街上悄悄地驶着，她回过头去，在雨雾中虽然看得不太清楚，但看得见驾车的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他的面貌似曾相识。
　　她走上前去仔细一看，那人不好意思的轻轻咳了一声，马上用一种熟悉的声音惊喜地喊道：“是孔小姐吗？”
　　“是你，陈军座？”她俯身靠在车门上，脸上并无半点喜色。
　　陈源轻快地跳下来，撑起伞移动到她的头顶。
　　“孔小姐，你一个人跑到这里干什么来了？你不知道最近这里很危险吗？而且你浑身湿透了，赶快进车里吧，我送你——”
　　“送我去见傅宇晟！我必须马上见到他！”孔妮娅斩钉截铁的命令他。
　　“啊，可我并不知道他身在何处，恐怕要让孔小姐失望了，我帮不到你。”
　　陈源把伞递给她，她却不接，就这样望着他。
　　“你骗不了我的，哪怕他真的死了，我也要见到他的尸首。”
　　声颤，她泛红的眼圈里的泪水仍不争气的和着雨流淌下来。
　　陈源冷笑，“你是真心爱他吗？我看未必，今日你的逃婚完全是在报复自己的父母，怀有这种浅薄想法的女人又怎么会轻易将真心交给辜负过自己的男人呢？”
　　“我此刻也不明白我到底做的对不对，”她带点困惑的口气说，“不过我心里很清楚，我想见到傅宇晟，即便他永远也不会爱上我，我还是要见他一面。”
　　她握紧拳头，茫然地向雨中凝望。
　　“孔妮娅，希望你不会后悔今日所做的决定。”陈源这样冷冷地思忖着。
　　“上车吧，我带你去见他。”
　　孔妮娅垂下那两扇浓密而不怎么驯顺的眼睫毛微微地看着他，问：“你一直在等我出现，对吗？”
　　“你现在应该抓住任何一个可以见到他的机会，宁愿相信，也不要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