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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第三百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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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凯走后,晴朵的内心反而平静许多,因为她明白,只有离开这里,才能得到安全的保障,而她自己却选择了留下,留在这里——萱草园,曾与晋生一起生活过的地方,等着他回来。
今晚,她叫阿荣带着茜茜去外面吃饭,中秋已过,皎月未圆,她独自朝大厅望去,放着那首《月圆花好》,回想当年她踏进这间华丽的大厅的欣喜。
当时这些硬木板像玻璃似的一片明亮,头顶上空枝形吊灯的千百个小巧的彩色棱镜,反映和散播着几十支蜡烛放射的每一道光辉,像客厅四周那些钻石,火苗和蓝宝石的闪光一样。墙上挂的那些她亲自挑选的油画曾经是那么庄严优雅,那些红木沙发是那么柔软舒适,其中那最大的一张当时就摆在她坐着的这个圆椅的位置。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客厅和那边的餐厅,以及那张可容七个座位的红木餐桌和那端端正正靠放着的七把细腿椅子,还有笨重的餐具架和柜台,上面摆满了银器、烛台、高脚杯、调味品、酒瓶和亮晶晶的小玻璃杯。
在那场炫丽的舞会上,由晋生陪伴着,欣赏小提琴和低音大提琴,萨克斯和钢琴的合奏,同时听到舞步在打过蜡的明亮地板上发出令人激动的琴瑟声。
如今头顶上的枝形吊灯不亮了,它歪歪斜斜地垂挂在那里,大部分的棱镜已经损毁,好像日军的长筒战靴把它们的美丽模样当成了靶子似的。现在客厅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和几支蜡烛,而大部分亮光却来自那个宽大火炉里高声嘶叫的火苗,火光一闪一闪映照出灰暗的旧地板已经磨损和破裂到无法修补的程度了。褪色墙纸上的那些方块印迹表明那里曾经挂过画像,而墙灰上那个大的裂口则使人记起日军轰炸上海时这所房子也不无幸免的落过一发炮弹,把房顶和二层楼的一些部分炸毁了。
“没人会再喜欢这座房子了,你也被抛弃了。”
晴朵小饮了一口红酒,想到何太太从这里仓皇逃走的模样便觉可笑。
原来挂在客厅后面那些法国拱形窗户上的暗金色锦缎帷幔也找不到了,只有那些带饰边的旧窗帘还留在那里,随风颤动着。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醉,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泪垂,她彷徨地环顾四周,莫名的恐惧袭来。
突然闪现一身影,她举起的酒杯停在那里,惊呆的模糊的双眼努力睁大。
“是你?”
“夫人,好久不见。”
陈源少有的脱下军装换上西服,健步走来。
她赶忙垂下眼睛,免得让他看见她流过泪的脸。然而正当她透过眼睑注视他时,他毫不容情地把她手里的酒杯拿开,接着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拿起来,把双手合在一起,默默地捧着,俯视着。
“看着我。”他终于抬起头来说,但声音显得十分冷峻。
“放下那副假装正经的样子吧。”
她极不情愿地看着他的眼睛,满脸反抗和烦乱的神色,他的黑眉毛扬起来,双目闪着奕奕的光辉。
“你就这样在上海一直过得很好,是吗?变卖一切,散尽家财,就能够解救外面那些饱受饥饿与病患的贫穷百姓吗?你用自己的双手在干什么——创造奇迹?”
她企图把手挣脱出来,可是他拉住不放,一面用拇指抚摩着那些茧子。
“这哪是一位贵太太的手呀?”他说罢就把她的双手放到她的膝上。
“啊,住嘴!”她大声喊道,顿时觉得得到了解脱,可以发泄自己的情感了。
“我用自己的双手在干什么,你无权过问,总强过那些从瘦骨嶙峋的中国人身上榨取剩余的那一点点利益的巨商们,最后弄得一片狼藉,谁又来收拾残局?”
“你的手我当然管不着。”陈源冷冷地说,一面将身子挪回来,懒懒地靠到椅背上,他的脸上似乎毫无表情。
“难道你对我没有一丝愧疚吗?若不是当年你把我劫持到南京做人质,晋生更不会陷入今日两难之境地,而我——”
“这明明是陆晋生自己的选择,他都不曾后悔,你又在此怨哪个?在这乱世里谁又能不被卷进来,陆夫人,现在写在你的脸上的全都是渴求,你是对我有多求,而且这需求非常急迫,才不得不装出这副清高的样子,你干吗不开门见山把你的要求告诉我呢?那样你会有更多的机会得到满足,因为,如果说女人有什么品性让我赞赏的话,那就是坦率了。可你不是那样,你蛊惑男人的本领去哪里了?是谁给你的勇气?”
他讲最后几句话时并没有提高或用别的方式加重他的语气,但这些话对于晴朵仍然像鞭子一样噼啪作响。
“你是想要杀了我,何须再羞辱我!”
晴朵仰头饮尽一整杯红酒,冷笑着走到风口。
“你们谁也容不下我,我何德何能,竟赢得这么多人的注目,我的父亲到底是被你们欺骗了,什么救国,什么抗战,全都是幌子,真真害人不浅,现在的党国还能维持多久.........”
“不,我只想救你,不要拒绝我的帮助,这可能是你最后的一次机会,请抓住我的手吧,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