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299、第二百九十八节

　　一九四七年的九月已经过去了，凄风惨雨，暗雾愁云，人们的心也是阴沉沉的，随着接连战役的惨败，南方阵线的中心已经崩溃，陆晋生的军队已退至蚌阜。人们对这场内战不再抱有任何信念，因为战争已拖得够久了，已经有那么多的人死了，那么多的人受伤和终身残废了，那么多的人成了寡妇孤儿，而且前面还有更艰苦的战役，这意味着还要死更多的人，伤更多的人，造成更多的孤儿寡妇。
　　更糟糕的是，老百姓当中已在开始流传一种对上层人物不怎么信任的情绪。许多报纸在公开指责委座和他进行这场战争的方式。货币急剧贬值，物价飞涨，这种局面仿佛是专门为投机商和发横财的人造的，当然也不乏乘机利用的人。
　　由于衣食之类的日常必需品愈来愈缺，价格天天上涨，社会上反对投机商的呼声也越发强烈和严厉了，无论打开哪张报纸都会看到措辞严厉的社论，他们痛骂投机商是蛇蝎和吸血鬼，并呼吁政府采取强硬措施予以镇压，政府也的确做了最大的努力，但没有收到任何效果，因为政府碰到的困难实在太多了。
　　孔家正忙于为妮娅筹备婚礼，无瑕顾及其他，夏织茵——妮娅最好的朋友，即将作为伴娘陪伴在妮娅身边，但似乎关系并不融洽。
　　“为什么瞒着我去见他？”孔妮娅冷眼瞧着她。
　　织茵摆弄着鲜花，随意问：“哪个他？新娘子不应该再关心除了新郎以外别的男人！”
　　“我不会嫁给他的。”
　　“那么这件漂亮的礼服又由谁来穿呢？倒可惜了。”织茵摇摇头，端起咖啡玩笑着递到她手边又抽了回去，哈哈笑起来。
　　“宇晟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爱上他了，对不对？”
　　“他回到战场上去了，我竟险些被他迷住了——”
　　“夏织茵，他有没有提到我呢？”
　　“没有，一次都没有呢，看来他早已经把你忘了。”
　　孔妮娅抑郁地微笑了一下。
　　“他从未把我放在心上。”
　　“你来了，陆夫人。”夏织茵起身让座，朝妮娅使眼色。
　　孔妮娅根本没有要理会她的样子，继续喝着咖啡。
　　“弘儿那孩子还好吗？我真没想到虞家的人会这么狠心——”
　　“谢谢你们。”晴朵勉强抑郁地微笑了一下，“孔小姐，不知道今天叫我来所为何事？”
　　“你最好记清楚自己的位置，陆夫人。”孔妮娅平静的看着她，“有人想要见你。”
　　晴朵的脸色非常苍白。
　　“这位故人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去台北，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是他吗？”晴朵险些站不稳。
　　“是的，但你何必因此难过呢？”
　　“太热了，刚才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把百叶窗也像玻璃那样打开。”夏织茵刻意岔开话题，让这快要窒息的空气散发出去。
　　“去后花园吧，他在等着你。”孔妮娅淡淡的对她说。
　　于是她离开大厅，一分钟以后，百叶窗全部打开了，透过那些垂下素馨花和含羞草的窗口，每个人都欢欢喜喜地享受着微风。
　　这时，晴朵重新出现，她的脸色比以前更苍白了，但神色很镇定，她一直向花园走去。
　　上官睿凯站在梨树下，看见她，几乎踉跄了一下，那一瞥的时间实际上极其短暂，但晴朵却觉得似乎有一世纪那么久，他们一同走下那两旁列着枳花和山茶花的踏阶，来到枝叶交错形成的拱廊，两旁都是梧桐树，这条路是通到一间花房去的。
　　“这曾是上官家的公馆。”晴朵说，用她那只纤细的手轻轻触到他的手。
　　“是吗？我竟从来不记得。”当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睿凯感到晴朵的手在颤抖。
　　“但夫人你，”他继续说:“穿着那样单薄的衣服，只披一条纱巾，或许会有点冷吧？”
　　“你变了。”晴朵说，并不去回答睿凯的问题。
　　“夫人，谁都会变得。”
　　睿凯看了看晴朵，想要问她什么话，但她只是默默地向前走，于是睿凯也不开口了。
　　他们走到那间玻璃花房里，晴朵望着那盛放的百合花，微笑着说：“瞧，多么可爱的花儿哪。”
　　那种微笑那么凄然，让人几乎觉得她的眼眶里已盛满了泪水——
　　“不，它只是伤心的让人想要遗忘的花。”睿凯往后退了一步。
　　“是吗，你想要全部忘掉吗？”晴朵的声音发颤。
　　“请原谅我，夫人，”睿凯答道，“我已经记不起任何有关过去的事了。”
　　“什么，过去不会被轻易抹去的。”她的声音凄婉，似乎在竭力抑制哭泣。
　　“真的，你太让我痛苦了。”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风动，花瓣摇。
　　“睿凯，”晴朵用悲哀恳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说：“阿拉伯有一种动人的风俗，凡是在一个屋顶底下同吃过面包和盐的人，就成了永久的朋友。”
　　“我知道的，夫人，”睿凯回答：“但我们是在中国，不是在阿拉伯，而在现在的中国，永久的友谊就像分享面包和盐那种风俗一样的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