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297、第二百九十六节

　　尽管有疲困和艰难，尽管有粮食投机商和类似的蟊贼，尽管死亡，疾病和痛苦给几乎每一个家庭留下了阴影，党国军毕竟又在说，“再打一个胜仗就可以结束战争了。”可内战中化为炮灰的士兵愈来愈多，人们心中的焦虑逐渐增长，恐惧的流感慢慢地流遍全城。
　　时间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沉闷地过去，灾难的阴影笼罩着全城，使仲春的太阳都显得昏暗了，直到人们突然抬起头来，吃惊地凝望天空，仿佛不相信它是晴朗的，湛蓝的，而是乌云遍布，一片昏沉。到处都可以看到，妇女们在屋前走廊上，在人行道上，甚至在街心聚集成群，挤作一堆，相互告诉说没有什么好消息，同时设法彼此安慰，装出一副勇敢的模样。可是谣言暗暗流传，像蝙蝠似的在寂静的大街上往来飞掠，说是陆司令牺牲了，仗打败了，大量伤亡的名单正源源而来，人们尽量不去信它，可是远远近近的邻居都已惊惶万状，纷纷跑到市中心区，跑到报馆和司令部去讨消息，讨任何消息，哪怕坏消息都行。
　　成群结队的人聚集在车站旁边，希望进站的列车带来消息，或者在电报局门口，在苦恼不堪的总部门外，在上着锁的报馆门前，等着，悄悄地等着，他们是些肃静得出奇的人群，肃静地愈聚愈多。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个老头用颤抖的声音来讨消息，人们只听到那经常重复的回答，“从前线来的电报除了说一直在战斗之外，没有别的。”
　　但这不仅没有打消大伙的埋怨，反而加强了缄默气氛。
　　晴朵坐在车子里，车就停在申报社门前，她的手在发抖，向窗外望去，人群外围出现了一阵骚动，那些站着的人都让开路来。
　　这时傅宇晟的车小心地向她的车靠近，晴朵心想：他哪来的勇气，竟敢在这个时候跑来，也不怕这些乱民由于他没穿军服而轻易地把他撕的粉碎呢！
　　他怎么敢穿着铮亮的皮鞋和深蓝笔挺的亚麻布西装，叼着昂贵的雪茄，那么时髦，那么优渥，可这时晋生还在与一众将士们奋力厮杀着——他怎么敢这样呢？不少人向他投来恼恨的目光，他不屑，只是慢慢穿过人群，老头们吹着胡子发出咆哮，天不怕地不怕的贫妇扯着嗓子喊道：“投机商！”
　　可他对谁都不理睬，目光只在晴朵那儿停了一下，随即面朝大家。
　　“我是来告诉你们几位的，”他大声说：“我刚才到过司令部，第一批伤亡名单已经送来了。”
　　他这话在周围那些听他的话的人中顿时引起一阵低语，人群开始骚动，准备沿着梧桐路向司令部跑去。
　　“你们不要去！”他举起手喊道：“你们就待在原地吧！名单已送到两家报馆去了，正在印刷。”
　　“交给报馆已半个小时了，很快会公布的，太太，管这外事的军官一定叫印好才让公布，因为恐怕群众会冲进去要消息。哎，你瞧！”
　　报馆侧面的窗户打开了，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窄长的印刷品，上面是刚刚排印的密密麻麻的性命，人群涌上前去抢，把那些长条纸一下撕成两半，有人抢到了就拼命挤出来急于要看，后面的继续往前挤，大家都在叫喊：“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晴朵看到他们有些高兴得哭泣，但大多数是受到沉重打击后还没有明白过来，仍然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她并没有去拿名单，但猜出这场战役应付出了多大的牺牲啊！
　　“晴朵，你不用难过的。”傅宇晟走过来说，她抬头望着他，都忘记了他还在那里了。
　　“里面可没有陆晋生的名字！”
　　她点点头，勉强说：“可是我仍为他们感到难过，自己的朋友，亲人一去不复返，我也是深有感触。”
　　他脸色平静而略显忧郁。
　　“可是名单还没完呢，”他说：“这仅仅是头一批，不是全部，明天还有一张更长的单子。”他放低声音，不让旁边的人听见。
　　“晴朵，杜将军一定是打了败仗，我在司令部听说他已撤回永城方向了。”
　　她惊恐地朝他望着，但她害怕的不是杜的失败，明天还有更长的伤亡名单呀！明天，她可没有想到明天。
　　“师座军座级的将士死伤已逾五十名，这是一场惨痛的战役。”傅宇晟沉吟道。
　　晴朵终于下车，忧伤的环顾四周，一滴眼泪也没有，女人流不出眼泪才可怕呢。
　　“作为临行前，我送你的最后礼物，”他突然开口，“等你回家后便会知晓。”
　　“你也要去战斗了吗？”晴朵问道，然后叹了一口气，她的面部表情仿佛在说，“是的，这就是我所预料到的，你和他最终都是要回到战场上去的。”
　　“我们有多久没在一起共进晚餐了，晴朵。”他忧悒的微笑含有某种无穷无尽的魅力。
　　晴朵和他在街前相会的时候，二人的目光相遇，就像望见世界上唯一冷淡的，互相了解的人那样。
　　“你貌似是不需要别人慰藉的人。”
　　“只要有你在身旁，心灵才感到安逸。”
　　“可惜我马上要去保密局接受问话——”
　　“程小姐会替你去的，她了解一切，不是吗？”
　　“牺牲了一个彩琳难道还不够吗？不要再牵连更多的人！”
　　“凡是存在于你周边的隐患，我都会无情的铲除掉，但程绮，念及她深情一片，会放她回□□根据地，这已是我最大的宽容了，晴朵，你要清楚自己的立场。”
　　傅宇晟的声音也稍稍有点显得洪亮而深沉，仿佛有种内心的急迫感在催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