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296、第二百九十五节

　　尽管在一小块地方聚集的好几十万人，竭力把土地糟蹋得面目全非，尽管他们随意把石头砸进地里，不让花草树木生长；尽管他们除尽刚出土的小草，把煤炭烧得烟雾腾腾；尽管他们滥伐树木，驱逐鸟兽，但在城市里，春天毕竟还是春天，阳光和煦，青草又四处生长，不仅在林荫道上，而且在石板缝里，凡是青草没有锄尽的地方，都是一片翠绿，生意盎然。
　　唯独人，唯独成年人，却一直在自欺欺人地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他们认为神圣而重要的，不是这春色迷人的早晨，不是上帝为造福众生所创造的人间，那种使万物趋向和平，协调，互爱的美，而是他们自己发明的种种手段。
　　市监狱办公室官员就因为这种缘故认为神圣而重要的，不是飞禽走兽和男女老幼都在享受的春色和快乐，而是昨天接到的那份编号盖印，写明案由的公文，公文指定，四月十五日，上午九时以前把受过侦讯的一男两女在押犯解送法院受审，其中一名女的是主犯，需单独押解送审，由于接到这张传票，今晨八点监狱看守长就走进又黑又臭的女监走廊。
　　“您是要彭彩琳吧？”女看守来到一间直通走廊的牢房门口，问看守长。
　　铁锁被值班的看守哐啷一声开了，打开牢门，一股比走廊里更难忍受的恶臭立即从里面冲了出来，看守吆喝道：“彭彩琳！”
　　随即牢门又带上。
　　监狱院子里，有新鲜爽快的空气，那是从田野上吹来的，但监狱走廊里却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污浊空气，里面充满伤寒菌以及粪便，煤焦油和霉烂物品的臭味，不论谁一进来都会感到郁闷和沮丧，女看守虽已闻惯这种污浊空气，但从院子里刚一进走廊，就觉得浑身无力，昏昏欲睡。
　　女人的说话声和光脚板的走路声从牢房里传出。
　　“喂，彭彩琳，快点儿，别磨磨蹭蹭的，听见没有！”看守长对着牢门喝道。
　　过了两分钟光景，她穿着灰色囚服，脸色异常苍白，快步走出牢房，她的那双眼睛，在苍白无光的脸庞衬托下，显得格外乌黑发亮，她来到走廊里，微微仰起头，盯住看守长的眼睛。
　　“看你自己的造化吧，是生是死！”
　　“只要有一个不会比现在更糟的结局就行。”
　　“结局当然只有一个，不会有两个。”看守长煞有其事地摆出长官的架势说：“跟我来，走！”
　　她跟在看守长后面，疾步走着，他们走下石阶，过了办公室，来到会客室，看守长马上换了一副嘴脸，俯身近前，问：“夫人，我把她带来了，不过她一会儿就要被押解到法院受审，所以时间所剩不多——”
　　“我明白，不会让你为难的，只需十分钟就好。”晴朵将装钱的信封推至他手前。
　　“谢夫人体谅。”看守长收下桌上的信封，满意的关门走开。
　　晴朵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悲痛。
　　“我们是否想到有这么一天，这样崇高的天使般纯洁的灵魂，是的，我由衷地替你惋惜。”
　　“叶萍，”她用神秘的低声说道：“据说，完全使她声名狼藉，毛齐五是抓不住她的，因为某个人为了信守诺言故意放了她，可她仍不顾死活的跟踪而来。”彩琳说，她想同情叶萍，但是在她自己意识不到的语调中和那微露笑意的表情中却显示出她所同情的正是她称为‘信守诺言’的傅宇晟。
　　“据说，叶萍受尽了痛苦的折磨，自佟康镇死后——”
　　“一切都会烟消云散的，陆夫人。”彩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告诉我，怎样才能救你？”晴朵满含热泪。
　　彩琳苦笑。
　　“戴局长之死，总得有人出来顶罪，毛齐五最先处决了佟康镇，这可算不得什么功绩，他们的内部早已烂了根，胜利很快就是属于我们的。”
　　“为什么？我让你离开，你为何不听？”
　　“这话你应该给叶萍说，她已经是快要做母亲的人了，不要让佟康镇白白牺牲！”
　　“那么大炮怎么办？”
　　“夫人应该最懂我，我心里的那个人早已死了。”彩琳哀伤的望着她，“夫人，现在我很累，我要去找他了，我的使命完成了。”
　　“不，不，彩琳，不要走........”
　　“若可以的话，请夫人设法释放了我的另外两位同志，他们的路还很长。”
　　她头也不回的离去，拖着沉重的脚链，回响于幽暗的走道。
　　几分钟以后，毛齐五得意的走了进来。
　　晴朵连忙揩掉眼泪，迈开坚定的脚步走到毛齐五跟前，显然，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带着愠怒和冲动的嗓音向他大声喊道：“这真是卑鄙，真下流，惨无人道地嫁祸........”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你这个凶手！”
　　“放肆！”看守长故作发火状，斥道：“也不睁眼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谁，胆敢这样说话，快向毛局长赔罪！”
　　“不必，”毛齐五摆手命他退下，笑语：“真有意思，没想到夫人竟来这里打抱不平，不过，您不来我反要去找您呐，有人举报您借筹办报社之名作掩护秘密向□□运输物资，我倒要请您到保密局问话呢。”
　　“是吗？你这样说我就是党国的叛徒喽？有证据吗？”晴朵不以为然的靠近他，鄙夷地盯视着他，冷笑：“你以为我会怕吗？别说下监狱，就算是死，我也会拉着你一起，你可别忘了，戴笠出事之前可找过我，你——毛局长，不想步他的后尘吧？不要以为我是在生气时才对你说这番话，现在我心平气和，我把这一点缜密地考虑到了，何应钦想要报复我，但是虞新鹤那唯一的弟弟闯的祸可不止一桩两桩，不妨大家来个鱼死网破........”
　　“......陆夫人.......”
　　毛齐五忍受不了，现出愠怒的样子，显然他自己感到痛苦，他紧握拳头，望着晴朵安静的走出去。